第97章夏夜晚风(1 / 2)
大院老板可能是个怀旧派的文青,音响里放完动力火车放老狼,这会儿都已经唱到《恋恋风尘》,黎筱栖在小口地夹鱼吃,纪云实已经放下筷子,跟着音乐轻声哼唱。
“你比从前吃得少很多。”黎筱栖看着桌上剩下的肉串,等下大概要打包。
“那会儿我十七八正在发育,现在都二十七八了还发育吗?再说了,我现在吃东西,纯粹也就是为活着了。”纪云实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把苦荞茶喝出了君山银针的姿态,闪烁的彩灯映得她脸庞明明暗暗,几缕散发掉在她脸颊旁边被夜风微微吹动扫在眼镜上,她卷着袖子,衣领解开三颗纽扣,露出同色的打底背心,背心领口刚好露出那枚朱砂痣。
她整个人都变得松弛又生动。
黎筱栖看得入神,身上的拘束感也一点点地全部散掉,聊天也自在许多。
“你现在是有一点点近视吗?”
“没有,我眼睛好得很。”纪云实笑着摘下眼镜探身戴到黎筱栖脸上,“感觉到没?只是缓解疲劳的平光镜。”
“不觉得麻烦吗?”
“还好吧,戴副眼镜显得更有年纪感。我在境远上班的衣服都是职业设计师搭配好的,说是可以最大程度展现我的个人威信。”纪云实说着就想笑,“好无聊,纯粹就是我妈的恶趣味,喜欢看我穿得人模人样的。”
黎筱栖更加好奇:“那你都穿什么牌子?我看你的衣服也没有那些经典奢牌的标志。”
纪云实单臂托腮撑在桌子上,随口道来:“我们不穿奢牌,配饰也不用奢牌,一来花那种钱肉疼,受不了,二来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黎筱栖没想明白,“影响什么?”
纪云实挑眉一笑:“比如,开支部会议的时候,穿奢牌是不是不合适?”
“哦,忘了这回事。”
“比如去参加政府部门牵头的会议的时候,穿奢牌是不是不像话?”
“哦,没想到这一点。”
“又比如那个每年春季都要去省城,或者去北京开的会,人家都穿黑西装,你穿奢牌是不是也不好?”
“什么会啊,都穿黑——”
黎筱栖大吃一惊,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提的什么提案?是脑机接口产业方面的吗?”
“不是。”纪云实撑着脸慢悠悠道,“我提的是推动文旅产业资源下沉,为留守妇女创造更多乡镇就业岗位,尽量不要让孩子当留守儿童。”
黎筱栖呆住,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也让我更加刮目相看。”
她现在不太想讨论这些高端问题,于是又把话题拉回去:“不说这些,我还是想知道你平时都穿什么品牌的衣服。”
纪云实依然温和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平时的成品服饰、包袋大都是国内设计师的作品,另外我家定期光顾高级制衣店,大部分衣物都是量身定做的。”
“……你上学时候的衣服不会都是定做的吧?难怪我一个商标都找不到,拍照识图也搜不到同款。”黎筱栖恍然大悟,“那你们定做衣服是去人家店里,还是裁缝上门?”
“裁缝上门。体验过吗?以后再定做衣服就需要带上你了。”纪云实打趣道。
黎筱栖气鼓鼓地瞪她:“哼,怎么没体验过?订校服的时候不是服装厂师傅来量尺寸的吗?小看人。”
说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黎筱栖叹着气搓脸,把眼镜摘下来还回去:“又好笑又心酸,被自己穷到了。但是你可以这样想嘛,我用一颗穷酸的心爱你,那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爱了,真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纪云实淡淡地笑着,看着她也不说话,接了眼镜也不好好拿着,勾在撑着下巴的手上晃晃悠悠。
“你看什么?我脸上沾酱料了吗?”黎筱栖拿纸巾蹭蹭嘴角,还好啊,只是一点油渍而已。
纪云实又笑出声音来,脸色前所未有的轻松:“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那会儿顾忌你的情绪,其实大部分时间我也是小心翼翼的,花钱都有心理负担,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你。你那时候真的很敏感。所以,我也刻意不跟你说我家里的实际情况。”
这话听得黎筱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现在也很敏感,但就是突然好像看开了,纪云实都不嫌弃她,她在那儿矫情什么呢?总是揪着差距的问题来回拉扯,搞得双方都心累,毕竟那个问题在纪云实那里压根就不存在。
“还好吧,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认清现实了,脸皮也厚了,觉得人生里也没那么多跨不过去的坎。”她笑着说。
“坎儿。”纪云实纠正她。
“你别乱纠正,加不加儿化音又没有标准规定。”
“你还是加上吧,一般情况下人都把糟糕的处境或者坏运气比喻成‘坎儿’,听着比较好迈过去,你一说‘坎’,听着要跨一条沟,困难直接指数级增加。”
黎筱栖无语至极:“就你现代汉语学得好。”
纪云实一本正经:“其实我古代文学也学得好,先秦文学《易经》那部分听得特认真。就你刚才说那个‘坎’,你还记得八卦里的坎卦吗?”
“……多少年了,大小姐,我又不是硬盘。”
纪云实温声道:“坎卦为‘水’,寓意重重险阻,但也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水的智慧是以柔克刚,以韧穿石,虽发自细流,却终能万海归墟。从这个角度来看,女人一生都在过‘坎’,一不留神就会随波逐流。”
黎筱栖什么也没说,举起手边的荞麦茶跟纪云实碰了个杯。
大院桌子几乎要上满,她们对夜生活不是很热衷,也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前尘往事都聊个遍,不到九点便打算回家。
纪云实依然骑车载着黎筱栖,她的衬衫下摆都从裙腰里扯了出来,燥热的晚风把她们的衣衫吹得高高鼓起,像里面满盛着浪花四溢的欢喜。
她们在427厂家属院门口停下,黎筱栖跨在车上目送着纪云实先行一步进了小区门,直到她转弯以后才掉头骑上主路。
不知不觉中,她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着“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1”
暑假正式开始后,黎筱栖终于有充足时间学车,只是纪云实又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里她们也才见了两次。她对纪云实的工作格外感兴趣,于是两个人硬是把珍稀的约会搞成了一对一科普。
传统医药做不到的事情,人们要通过科技的手段来解决,要让瘫痪者通过控制外骨骼获得活动能力、让失语的人开口、让肢体残缺的人用上更智能的义肢、让失明的人重新看见这个世界,提升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癫痫患者的生存质量……甚至将相关技术从医疗健康领域推向国防领域。
黎筱栖也因此看到纪云实眼下都在做什么,更看到她广袤的野心。
纪云实不但要带领境实科技在脑机接口产业里不断创造新成果,还要跻身行业上层,参与基础性标准制定,组建产业联盟或者搭建技术平台整合产业资源,以期在未来的科技领域话语权竞争中抢占先机。
十七八岁的纪云实是个又争又抢的好胜少年,但二十七八岁的纪云实,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斗士。
真好,她喜欢的女孩从来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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