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圣诞飘雪(1 / 2)
这是黎筱栖来的第三个墓园。
顶着风一排一排地看过来,走得她膝关节刺痛。她走过一座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墓前,看见碑上的相片,一个女童永远地停留在七岁,碑下放着一束尚未败落的花。
女童过世已有四年。
她从包里摸出几支花花绿绿的棒棒糖放在碑前,随后轻轻地坐下:“小妹妹,借你门口坐一坐,姐姐实在走不动了。”
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墓园这种坐落在郊区的空阔地更甚,尤其还刮着风,有种脸皮都要被吹掀起来的感觉。
她偏头看看女童名字,放低声音轻轻地问,好像怕惊扰了别人:“小云悠,你在这里见过一位叫纪云实的姐姐吗?如果她也在的话,你们差不多是一个时候来的。”
“好巧,你们名字上都有一个云字。”
除了呜呜叫的北风外,没有人回答她。
黎筱栖揉着又痛又僵的膝盖,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最好是没见过她。她们都说她可能已经死了,但谁也没听闻过她的讣告。所以,我坚信她只是暂时失踪。”
可是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失踪呢?
她脱掉手套摸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班级对话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变相的报平安接龙上。
起初是一个同学发布一则讣告,告知众人她们同寝的一个舍友在疫情中过世了。随后,又有另外一个同学也发布了舍友的讣告。
当年班上共有49个人,一下子就少两个,群里人都被炸出来,言语之间悲痛四溢。乱七八糟聊了许多,班长突然发起接龙,问同学们毕业十年后愿不愿意回母校参加同学聚会。
理论上毕业十年后很难聚齐,继续深造的也许才踏入职场不久,早就踏入社会的可能正在鸡飞狗跳地卷工作、供房贷、养孩子,哪有空闲去聚会?
可当时大家都听懂了,十年后能不能聚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报个平安。
接龙应当有47个人才对,可陆陆续续接了两天也只有46个人。一周后,那个接龙一直也没有增添新成员。
同学们都在群里问。
「纪云实怎么回事?」
「桃子怎么没接?」
「桃子妹妹呢?」
「呼叫桃子,呼叫大桃!」
「@施宁@杨羽绯@黎筱栖@钟琴@金靖安@张瑶@……,你们不是跟纪云实一个寝室过吗,后来没联系吗?」
被@的一串人有说联系少的,有说不知道的,有说联系不上的,说两句又都沉默。
本科期间确实也建立不起来太亲密的友谊,毕业后逐渐失联是常态。
隔半天后,施宁说了一个令人心沉到底的消息。
「疫情初爆发的时候,纪云实在武汉。后来,她全面断联了。」
施宁又放了几张聊天记录,大意是纪云实当时跟着导师去武汉出差,公务结束后,导师带着其他研究生回程,纪云实却请了假打算在武汉跨年。
施宁当时还说武汉那边情况不太好吧,纪云实说官方不都辟谣了吗,再说我年轻力壮的还会怕肺炎?以前也不是没得过。
施宁后来却没看到纪云实发跨年的朋友圈,她在微信上、q上断断续续地叫了纪云实很多次,甚至还发了数封邮件,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
「再后来,她所有的社媒账号都灰了。」
施宁不再说话,群里一阵死寂。
聊天就停在这一句,自那之后,班群好像死了一样。
黎筱栖无数次打开这个群,希望纪云实某一天上线来接个龙,可是三年多了,那个接龙还是只有46个人。
她不信她死了。
毕业后班群里产生的对话,纪云实隔三差五也会参与,她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
她是那种初升太阳一般的活泼女生,才华横溢、乐观向上、闪闪发光,不是像她黎筱栖这种躲在潮湿墙角下的苔藓。
可连她这种苔藓都出来报平安了,纪云实为什么不报?
同学们都默认纪云实走失在那场疫情中,她的微博账号“一只甜桃”下至今还有人在问甜桃太太真的在疫情中罹难了吗?
只因有人在评论区说看到甜桃太太曾经在当年的元月三日发布过一条微博,内容只有六个字“我可能不好了”,定位在武汉,但很快又删除。
同时,她还删除了上一条微博,据说那条微博发了一张汉口站的照片。
因此她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条微博,是一张东湖的照片。
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即将入夜时,一望无际的东湖呈现出一种静谧又幽深的蓝调时刻,路灯犹如萤火闪烁,配文只有一句话,“在最浓烈的浪漫时刻释怀,告别”。
评论区里粉丝们都在问太太是不是喜欢《爱乐之城》。
从此,她的微博再无动静。
黎筱栖不信,恨不能从词典里划去“一语成谶”这四个字。
北风摧人,只是这样拿着手机滑动一会儿,手就冻得又疼又木。黎筱栖把手机放回去,戴上手套撑着膝盖站起来,回身跟墓碑上的女童打招呼:“小云悠,再见。”
她努力仰头转转眼珠,将一点沁出眼眶的雾气逼回去,湿润的眼圈瞬间被风吹得好似要裂开般痛,她继续慢悠悠地走在墓园坚硬的石板道上,一块墓碑一块墓碑地去看那上面的照片和姓名。
纪云实那个骗子,说什么她老家良首市虽然是北方,但属于中原地区,所以冬天并不是很冷。
地上的水坑都冻成冰了,这还不冷吗?非得像大东北那样的冷才叫冷吗?
黎筱栖被风吹透了,冷得皮肉麻木,掐着都毫无知觉。只有腿脚痛得格外难忍,她还犯蠢,穿的单鞋,走起路仿佛骨头直接戳在地上,不知是冻的还是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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