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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小螺丝钉(1 / 2)

说来简直荒谬,纪云实在昏迷的梦中见到了机械菩萨。

她见到太多死亡,从鬼门关走一遭后,更深深地感到人类肉身太过于脆弱,于是她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寻到了自己的“道”——她这条被别人拼着命救回来的命,也应当投入到挽救人类生命的无尽征程中。

那征程虽不是地狱,却是一片无边苦海。

黎筱栖微微张着口,思绪还沉浸在纪云实描述的那个梦境中,睖睁半晌后才喃喃道:“所以,你要做脑机接口?”

“对。原本我只是对脑机接口感兴趣,是抱着一种要看看人类究竟能做出什么超人类的东西的心态去资助实验室。但是离开武汉后,我改变主意了。除了接班境远集团外,我还要接手实验室,我要在医疗健康领域奋斗终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真正地提高人们的生命质量。”

“当然——”她满含期待地自己微笑起来,“最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在我清醒后的时间里,我一直着魔一样地想,要做出普适性的脑机接口产品和医疗机器人,一旦再遭遇这种大规模疫情,至少可以让医护人员在绝对隔离的情况下开展工作,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

“虽然后来的研发重心还是先放到了医疗康复领域,但我最终一定会走到那条路上,融合脑机接口和具身智能,实现绝对可控的高自由度、高精细化操作。

“听起来很可笑吧?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这种话有种假大空的伪善?

“但我是认真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我的其他产业都是给境实科技准备的血包。除此之外,在人工智能、机器人、材料实验室等领域,我都有投资。

“哪怕别人嘲讽我表里不一,明明是为了赚钱却偏偏要用理想来蒙上一层冠冕堂皇的伪装。无所谓,当你忙于追逐目标的时候,根本就无暇顾及那些。”

黎筱栖感觉自己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纪云实的话,她一向都不善言辞,只会在文档里大段大段地描绘自己的内心。

当老师之后,社恐虽被强行治好一半,但她怎么也算不上能言会道的人,不过是面对学生时阴阳怪气损人的功力长进不少。

她不可能去损纪云实,一来她说不过纪云实,二来她没有理由损纪云实,纪云实是她在现实中唯一见过的活的理想主义者。

人人都说理想主义灭绝了,可今天她见到了一枚蓄势待发的火种。

她深刻地意识到纪云实虽然在某些方面产生了一些变化,但那些都没有动摇她的本质,她还是当年那个不休月经假,放言不惜一切代价做好眼前事的“冲锋者”。

“怎么说呢——”纪云实坦然地看着她,“我在武汉丢失的不只是一台手机,还有从前那个没长大的我。

“所以后来我更换掉全部联系方式,一切重新开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赶上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毕竟这世界上有些地方还在战火纷飞,而我拥有几十年的安稳时间去追逐梦想,这样珍贵的人生不可浪费。”

黎筱栖心中思绪万千,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纪云实,我相信你的理想是真的。这样的你让我觉得……你已经超脱了。如果把人生活的世界比喻成一个隐形金字塔,你在各个领域都在最上面,你未来可能成为改变人类历史的一分子。”

她这样真诚地说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虽然她早前跟纪云实说自己想通了,只要彼此坚定地相爱就是最纯粹的平等,可现实砸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难做到,因为她从内心深处可能还是不认可纪云实的观点。

彼此坚定地相爱只能算是感情上的平等,可这种平等有什么现实意义吗?

在感情的金字塔上,她们平等了。

然而在经济、在社交、在事业、在理想……等其他塔上,她还是只能蹲在塔底仰望塔尖的纪云实。

她来找纪云实复合也没有透彻地思考过平等还是不平等的问题,她只是这么多年终于学会了自私,一心想要得到。

她像催眠一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相爱就够了,如今看来,催眠明显失败。

可她还是想要,她能感觉到纪云实还在乎她。

纪云实不认可黎筱栖的看法,她讨厌别人把她放在塔尖上。

“我没有在最上面,我讨厌人们挂在嘴上的英雄史观。我讨厌别人说我是天才,‘天才’二字否定了我的勤奋,暗含着一种我的一切都得来容易的轻蔑态度。

“的确,含着金汤匙出生是我的起点,但我没有在起点寻欢作乐。我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中,跟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并无区别。

“你可以把社会比作一台机器,轴承里的钢珠从材质上来说可能比外壳上的螺丝钉高级,但是在促成机器运转的必要性上,钢珠和螺丝钉是平等的,缺了谁都不可以。”

黎筱栖吃惊地看着她:“你知道别人听这话是什么感觉吗?”

“当然,他们会觉得我虚伪透顶,拿着只有在发言稿里才出现的句子给自己贴金。”纪云实耸耸肩,“我不在乎,因为我在高处。”

她接着说:“你恐高,大概这辈子都理解不了高空运动的乐趣。我特别喜欢高空,不只是因为刺激,是因为身处高空俯瞰大地的时候,会本能地生出一种世间万物皆浮游的感觉。

“如果咱们国家有一天开通商业宇航项目,那么我肯定要上太空看一看地球,看一看最明亮的星海。

“天那么宽,一眼望不到头,那么人类在注视深邃的宇宙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我经常用跳伞的体验去幻想那种场景,但二者又截然不同。跳伞,从数千米高空扑向大地,就像一场赴死的单向旅程,有很多人都很迷恋这种快感。

“有人甚至因此改变生活方式,除了追求极限运动的极致快感之外,日常浪荡度日,醉生梦死,反正人生短暂,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我也很沉迷那样的快乐,但我更喜欢开伞之后又活过来的感觉,可以尽情欣赏所有美景。那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了这么美丽的世界,一定要认真、努力、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

她在心里把一句话说给自己听——我从高空坠落,从不胜寒处扑向千里大地,我要站在人群中,让自己成为汪洋大海的一簇浪花。

“我觉得你很激进。”黎筱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你要推动人类机械飞升,哪怕是做一颗螺丝钉。可是,这条路不会把人类引向歧途吗?”

纪云实没有回答,她激进?

她激进吗?

在大众眼中,目前关于脑机接口产业的官方政策还没有落地1,各个实验室正在进行的项目在普通大众眼中,跟前些年那些打着新能源幌子骗国家补贴的乱七八糟的企业没什么区别。

但是纪云实坚信这个产业不会永远打游击,从目前已诞生的成果来看,这个产业很快就会成为正规军,医疗领域中的应用甚至会引起一场大变革。

当然有很多人对此持怀疑甚至是抵抗态度,伴随着研究广度和深度持续拓展而来的必然是无休止的伦理争议。

当芯片成为大脑的一部分,当人机交互促使人类和智能体的边界愈来愈模糊的时候,人还是纯粹的人吗?

相关应用会永久保持正义吗?

应用深度商业化后还能维持社会公平吗?

今日我们的努力,在未来某一天会不会变成背叛人类的利剑?

“我无法回答你。”纪云实偏过头去,平静地看着黎筱栖,“技术层面的突破是无法推测的。我们如今的努力大概是从0走到0.5,人类大脑太高级,也许我们在0.5上卡住不动,多少年都突破不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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