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壶中日月3(2 / 3)
抬眼,高大朱红院门洞开,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缎与灯笼。
众人簇拥着,跨过阶前雕栏玉砌,将他引入恢弘府门。
青石鹅卵板路向深处延伸,道路旁立着苍劲的古松,松冠如伞,亭亭而立。松枝间有白鹤停栖,引颈长鸣,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
入内是画栋雕梁,处处镂金错彩,云纹缠枝,穿过精美回廊,穿过精巧月洞门,只觉院落叠着院落,长廊接着长廊,一路红色绸缎装饰,曲径蜿蜒。
每一处都有人候着,见他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状元公,安。”
“状元公,吉祥”
深入内里,亭台水榭错落,花木幽美,晕湿的气体四散,他被引进一处内室,热气扑面而来。
是汤泉,嵌在室内正中,石壁上雕着缠枝纹,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朦朦胧胧,烛光在水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晕黄的光晕。
“今日府上有客,老爷说舟车劳顿多有冒失,让小人为状元公沐浴更衣,再去迎客。”一众仆从跪着。
有人替他除去外衣,有人引他入水,不用他思考与动作,柔荑般的水流浸着他的身,骨头都软了。
他就这样泡着,由着那些手摆弄,洗发,敷面,修甲,仆人们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侍弄一件珍贵的器物。
出水,更衣。
第一层是贴身的素白中衣,轻薄如蝉翼,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第二层是月白的夹衣,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如发丝。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衣裳层层叠上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重,更华贵,广袖大摆,金线暗绣,压在肩头,压在腰间,压得他呼吸渐渐收窄。
腰带束紧,似是要将他魂体都挤压出去。
有人替他束发,玉冠压顶,沉甸甸的。
青衣少女举起铜镜:“状元公,您看这扮相可还满意。”
简云之呼吸一滞,铜镜里出现一张脸。
肤色莹白如玉,衬得黛眉星目,唇色缨红,墨发束在玉冠之中,鬓角整齐带着些许绒毛,更添一分稚气。
脸?这是他的脸?简云之手指颤抖点在那铜镜上,只觉胆颤心惊,人,是有脸的。
视线移至四周,他恍惚发现,这些衣着华美的少女、小厮,皆是面目模糊。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
又是被簇拥着,移步换景,简云之被扶至厅堂高座,内里炉烟渺渺,女娥伴舞奉琴,宛如仙境。
众豪绅贵族两边落席,人影叠札,皆是在等他。
有人先起拱手:“状元公新科夺魁,才名远播,真是文曲星降世,光耀门楣,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身旁人起身附和:“正是正是,听闻状元公年少高才,诗赋更是冠绝一时,所处诗篇,无一不传诵南北,惹得文人骚客争相誊录。”
有人躬身请求:“听闻状元公新科所作诗词惊动圣上,誉为当今第一诗圣,不知今日雅集,可否请状元公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诗圣风采。”
众人皆是附和,抚掌助兴,目光聚向那貌若好女的状元公。
简云之倚在高座,眉宇微凝,作诗?他何曾作诗。
众人见状元公为难,有人提题:“不若以尧舜之治、圣朝德华为题,颂盛世清宁,歌海晏河清,让我等共沐雅风。”
这是新科考生最拿手的八股文,已是最次的选题。
简云之撑起脑袋,望着那如烟如雾的宴席,心中更空,生出今夕何年的轻叹。
身边有小厮递话,传来一首诗词,让他照搬吟出。
他扯起自嘲的笑容,挥袖起身,什么引据经典,什么歌咏圣德,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寻常语句都无法连贯说出的人。
他根本不愿弄虚作假,美誉、功名,这些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简云之拂袖离去,顿时,席间乱作一团,青衣少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皆追在他身后,慌乱的喊着。
席上有小厮跑出来道歉:“我家状元公今日才下水船,舟车劳顿,深思倦怠,并非有心拂意,请各位老爷海涵。”
“府上已备厚礼,请各位老爷移步。”
众人玲珑剔透,纷纷会意,席流人散,烛火熄灭,一切虚无。
*
简云之走了片刻,便走不下去了,府里每位奴仆跪倒在他身前,挤在庭榭回廊中,让他无处下脚。
“状元公,您且歇息,是小人劳苦了您,请您责罚。”青衣少女叩拜在地上,身形颤抖。
简云之环顾四周,他感觉到了,他们在怕,很怕。
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状元公,小人且带您洗漱更衣,今日便歇息吧。”青衣少女还在抖,努力平和着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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