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1 / 2)
全剧中两人最坦诚的时刻,冯栖川揣摩每句话的情感,思绪发散到《膏腴》杀青宴后的晚上,她和荊辭关洲在酒店阳台喝酒聊天。
“大一暑假,我找了家电子厂干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双手磨得反複起泡掉皮,动作慢一下下主管就要来说你,站得腰疼哪哪都疼,想动动换个姿势也要挨骂。”荊辭一邊给自己倒酒一邊回忆,“后来再累再难熬的事,都没有这两个月让我記忆深刻。”
“也是那时候我学会了抽烟喝酒,每天中午必须先到吸烟区抽一根烟,才能压下肠胃的不舒服吃得进去饭,晚上必须喝一瓶啤酒,才能全身放松睡得踏实。这样撑过夏天,我赚到了一千多块钱。”她看着酒瓶,只剩半指高的香槟在灯光下清澈晃眼。
“大二暑假,带着这一千多块和奖学金我跑到沪上玩了整整一周,全国gdp排名第一、最繁华的城市。人生第一回那么爽,兜里揣着自己的钱,新奇时髦玩意儿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我们家第一台电视机就是当时买的,14寸,七百多。回家一天一夜的火车我一路抱着它,生怕被碰了偷了。”荊辭脸上带着笑,冯栖川和关洲却笑不起来。
“后来多奢侈的场面,多稀罕的东西,都再没给过我那样难忘的痛快。不过具体玩了哪些地方?说实话快二十年过去,我早記不清了。就记得第一次见世面的心灵冲击,和离开沪上的前一晚我在江边一手烟一手酒,痛哭流涕。”说到这荊辭笑出了声。
“我哭自己用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里,哭过去的辛苦艰难,哭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一样的孩子,生来带个穷字,却不肯认穷命。”她笑叹道,“现在想想,挺傻的,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在两人沉默关心的目光中,荆辞两口喝尽杯中酒,长出一口气,“但人既然感谢自己曾经咬牙坚持,也该体谅以前犯的傻。”
她可不认关洲对她小气鬼的称呼,“决定戒烟主要是因为我想通了这些,烟涨价?那顶多算次要因素。”
关洲看着她的神色不再有玩笑的轻佻,“是我说错,你是大彻大悟更爱自己了。”
“爱?”荆辞醉意迷离的双眼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关洲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香烟不香,美酒不美,说到底都是成年人的安抚奶嘴,最大作用是哄哄自己。但哄从来不是爱,一味地哄反而有害。”
手捏瘪空纸杯,荆辞想到江水般流走的时光,“二十岁已经过去那么久,的確到了需要养身的时候,再有两年,酒也该渐渐少喝点。”
关洲点头,“人年轻的时候最容易误解爱恨,对自己他人皆如是。比如把自私自利或自我放纵等同于自爱,以为看透了,实质更糊涂。”
“可什么是爱的正解?”冯栖川双腿蜷在椅子上疑惑地问,她一直没参透这点。
关洲手撑着侧脸思索一阵,“如果你没问,我还能分享分享,给话题增加下色彩。但你问了,我反而没法说。”
冯栖川一脸问号。
荆辞歪靠椅背,嫌弃地看着他,“别装,我记得你说过关于爱最鞭辟入里的一句话是:爱和做/爱的关系,像基本不含果汁的果味饮料。”
其实不该笑,但冯栖川控制不住嘴角。
“所以才没法说啊。”关洲一摊手,看向冯栖川道:“我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小马过河,非得自己在河里才能知道。”
他换了个坐姿正面偏向她接着道:“我最多能跟你说真正的爱,不论爱自己还是别人,前提条件一定都是看清,是哪怕因看得太清而痛不欲生,也不能麻木逃避。只有看清才能理解,理解了才能接受。”
关洲用眼神示意她看看荆辞,“像老荆,她就是看清她这么多年挺过来是靠自己,不是靠烟酒,才能首先在心理上摆脱对尼古丁的依赖。吃糖对戒烟可没这么大效果。”
荆辞一笑接受他的夸赞,却也觉得这是废话。如果能轻易看清,世上哪还有这么多糊涂人糊涂事?
“说得好。我明天就上医院问问大夫,可不可以给我左边装个透视眼,右眼按个显微鏡,我想看得更清一点。”她故作认真地说。<
冯栖川被逗笑,关洲虽然也在笑,笑容里却别有複杂的情绪。
“用漫长时间体悟简单道理,终于懂得之后也可能依旧做不到,人生的荒谬不正是这样吗?”他说。
你看清自己了吗?冯栖川目光虚对着白墙上台灯映出的侧影。
时时刻刻,直指本心。可看清理解后,是接受与爱的反面。因此不敢也羞于正视同袍的目光。
“刚进入警队的时候我没少做英雄梦,立功表彰大会上的感言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葬礼结束后的湖边,衛逾明谈起往事。
“幼稚到盼望有个黑恶势力强硬点来跟我正面交锋,毕竟我爸衛仲怀,能成为我的奖章算他们倒霉。”
“用幼稚形容理想,太老气横秋了。”冯栖川表示异议。
“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不叫理想。”衛逾明嘴角噙着笑意,却并不接受她为年轻的自己的辩护。
“经历了很多后我发现政法工作,尤其有关刑事,从业者比起正义执行人更像下水道清洁工。整个社会最肮脏惡臭的,最可悲可恨的,全都作为一起起案件流到我们手上。”
水面倒映残阳,衛逾明手搭着栏杆远望,“所以我越来越看重法律,虽然法律本身有局限性,目前还达不到良法善治,但它仍是最稳定的污水处理系统。而那些自以为正义就肆意审判他人的人,说是出于好心,实则是胡乱将污水倾倒在街面上,造成的结果只会是惡臭侵犯所有人的鼻腔。”
“以正確为名伤害别人,和尽自己的责任保卫该保卫的,这两件事有根本区别。逾明,你不是前者。”冯栖川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虽不清楚具体原委,却敢肯定这一点。她相信卫逾明的为人。
卫逾明沉默片刻,低声说:“这次不是。”
冯栖川怔愣地看着她。
“把别人制造的垃圾扔回别人家,的确不必有心理负担。我所怕的,是自己扔得太顺手,顺到失去敬畏之心。”卫逾明平静神色里透出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公序良俗一旦被破坏,我们所有人都将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破窗理论与道德滑坡的逻辑也适用于个人。”她转头和冯栖川对视,坦荡地自嘲:“照鏡子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只高高在上青面獠牙的恶鬼,我也会吓一跳。”
静谧的卧室,冯栖川闭上双眼注视心里那面镜子,她看到自己只用一个眼神就化解了群演的困境,淡淡笑着听别人夸她善良。
喉咙发緊,呼吸急促,恶心的感觉从胃部一路翻腾至胸口,冯栖川飞快冲出卧室,到了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却只是干呕几下,冷汗直冒。
缓了一阵,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懦弱!
伪善!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不仅要做现实的赢家,还要凭着小恩小惠就心安理得站在道德的高位上?冯栖川咬着牙,泪水流过脸颊。
自以为的成长,归根究底都像不再出口的脏话,你知道你引人注目,害怕受指摘非难,所以无论那脏话为何而说,愤怒、惊叹、悲伤、玩味,总之不够体面光鲜,所以即使再怎么真实无伪,也统统都要藏起来。
藏好庸俗和缺陷,端坐于高台给自己刷一层又一层金漆,蜷缩在他人给予的重重保护之下,骨子里看清自己都缺乏勇气,多虚伪卑劣啊。
像有人在哭,出来倒水的岑攸皱起眉,循声走到卫生间,敞开的门里冯栖川双手撑着洗手台,脊背弯得像将熟的大虾,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涨红的脸色也像。
岑攸惊吓地慌忙上前又是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又是打量她身上,“发生什么了?是哪不舒服吗?你跟我说,我都有办法,湲湲,湲湲?”她的声音起先急促,到最后变得轻柔。
就在心焦的岑攸已经开始想是打110还是120的时候,勉强止住哭泣的冯栖川哽咽开口:“我无法原谅自己。”
就算千方百计见到了嫌疑人,亲耳听到他说被刑讯逼供又怎么样?她依然改变不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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