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陪我去看桃花(1 / 2)
第七日清晨,子林端着早膳推开房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久违的气息——不是药苦,不是香炉里的沉水,而是一种干净的、属于清晨本身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云惊羡。
云惊羡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云逸,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但不再是那种濒临破碎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像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朱砂。
“公子?”子林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错觉。
云惊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今天的早膳是什么?”
子林差点没端住手里的托盘。
公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问过吃什么了,每次都是他端来什么,公子就吃什么,吃多吃少全凭心情——不,全凭身体还剩多少力气。
“莲花羹,还有厨房新做的云朵糕,还有——”子林慌忙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摆,手忙脚乱得像在拆一件贵重的礼物,“公子您想吃什么?”
云惊羡看了看那些碗碟,伸手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莲花羹,喝了;然后夹了一块云朵糕,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然后继续喝粥,一口接一口,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做但依然熟练的事。
子林站在一旁,看着那碗粥一点一点地少下去,看着那块云朵糕被一口一口地吃完,看着云惊羡端起茶杯漱了口,放下杯子,说了句“今天的粥不错”。
子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咧嘴笑了一下:“那我让厨房明天还做这个。”
云惊羡“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摸云逸的毛。
子林端着空碗走出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花落尽了,但远处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
他把涌上来的泪意又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笑着往厨房跑了。
他跑得很快,像是怕跑慢了,这口气就泄了。
第十天天,云惊羡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不是从前那种从屋门走到院门再走回来的散步,而是绕着院子走了整整三圈。
子林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云惊羡的脚步很稳,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人在试探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走完第三圈的时候,云惊羡在石凳上坐下,微微喘着气,但脸上竟然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
子林递过帕子,云惊羡接过去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忽然说:“今天天气真好。”
子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确实好。阳光温煦,风也不大,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说话。
“是啊,”子林说,“春天还没过完呢。”
云惊羡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第十三天,谢祈颂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云惊羡站在院门口等他。
谢祈颂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惊羡——那张脸上不再是没有血色的白,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干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谁重新上了一遍色,从一幅褪色的旧画变成了一幅刚画好的新画。
但谢祈颂的目光在云惊羡脸上停了太久,久到子林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谢祈颂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怎么了?”云惊羡问。
谢祈颂摇了摇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气色好了很多。”
云惊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祈颂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济世堂新配的药,比上次那个好些,你试试。”
云惊羡拿起瓷瓶看了看,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
“谢祈颂,”他说,“城外桃花是不是开了?”
谢祈颂一愣,云惊羡从不出府,也从不过问外面的事,他以为云惊羡不知道城外有桃花。
其实云惊羡都记得,他记得谢祈颂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城外看桃花。
“开了,”谢祈颂说,“开得正好。”
云惊羡将瓷瓶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清亮,像山涧里融化的雪水。
“带我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谢祈颂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仅是这句话,还有这句话下面藏着的东西——云惊羡在主动向他走了一步。不是退后,不是转身,不是沉默地翻过一页书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而是主动说了一句“带我去看看”。
谢祈颂的喉咙紧了紧,声音有些哑:“好。”
子林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公子的侧脸——那张忽然有了血色的脸,那双忽然清亮的眼睛,那个忽然主动说要去城外看桃花的念头。
他想起了木大夫说过的那句话:“他这身子骨,不像是有病,倒像是在慢慢地不在了。”
慢慢地不在了。
不是突然倒下,不是一病不起,而是像一盏灯,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矮到快要灭的时候,忽然蹿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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