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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山寨的外围只不过是一圈石头砌起来的墙,看起来防的只是防山中野兽,如果真是官府领兵到此,只需几台撞车便能轻易撞开。
石头堆砌的城墙上没有瞭望防御的塔楼,更没有人巡逻防御,他们走进去,首先看见的反而是几垄田亩,整整齐齐地种着绿油油的菜与苗。正在畦间浇水的人看见他们走来,都惊奇地问:“头领,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玉延波有些含糊地说:“有几位远客。”
他身后的几个弟兄都不说话,脸色阴沉。耕田的人看看他们,又看看他们身后跟着的那五个生人,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但是上山落草的人多了,哪有几个善茬?于是耕田的人把目光转回到面前的木桶上,专心从里面舀水浇地。
走过了田垄,还有一些零散的鸡舍与兽栏,已经能远远看见屋舍。帝须拿手肘捣了一下琉那,示意他看向一长排整整齐齐的房舍:里面飘来熟悉的兽类臭气与饲料的味道,还有马匹的嘶鸣。那是一长排马厩。
和这个一股穷酸气的山寨完全不一样的是,马厩里的马匹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能知道,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琉那回头看看那些菜地,发现里面种了大量的豆子与粗麦。这都是常见的马饲料。
“……得有,一百匹?”琉那低声问帝须。
帝须眯着眼,看那马厩旁边晒着的干马粪。马粪是很好的燃料,那马厩墙根下摞了一大堆。
“差不多。”他低笑,“没想到这伙山贼都穷成这样了,还藏着宝贝呢。”
邬摩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快走了几步,紧跟在舍兰后面。
她刚接到命令时,只觉得迦檀是疯了。和把自己隔绝于深宫的旃檀相比,火山的君主让自己的男宠带领所有魔将,夜渡钵河、破坏樨金衢的计划,也不知道哪边更疯一点。
破坏樨金衢粮道这个计策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邬摩长期驻扎尺金城,对波流赛河以南的地区实际上没有多大认知。但是,在仔细研究了她献上的那份地图之后,迦檀指着樨金衢问道:“为什么这里的驻防只有一个哨?”
在前来开会的所有人当中,卑地写藩王和达霜家的甘露对桂舍情况最为熟悉。卑地写藩王解释道:“樨金衢是两条山脊当中的夹道,很是细长,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辆车并排通过。这种地方,管他多少军队进去,都会被抻成一个长条,能同时从这个出口出来的人数不到十个。守军只要堵着这个口子放箭,只要箭矢充足,一个哨足够了。”
看着神王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桂舍城陆地的区域,甘露补充道:“桂舍三面水一面山,像个被山脉挤到水边的城市。索兰阿山的山势十分陡峭,周边全都是茂密深林,不适合大型战船靠拢,无法通过这个渠道输送大量士兵登陆。我们蒲柳城之前研究过桂舍的地形,想要绕道从陆上攻打桂舍,根本没有可行性,水战是唯一的办法。”
卑地写藩王点了点头。“家父在世时,也是这么说的。”
这位年轻藩王的父亲,便是三次渡河攻打桂舍三次失败的那位藩主。复土无望,老藩主心中块垒难消,第三次败退后便一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终。
“可是这座山几乎是直接插到城里去的,不能直接翻过这座山进城吗?”迦檀再次点了点那张地图上的索兰阿山。
卑地写藩王苦笑道:“陛下,你没亲眼见过这山,才说这种话。索兰阿山不但山高百仞,而且这一面的山,与地面几乎是垂直的,没有人能从这山上下来。如果硬要逼迫军队这样下山,只怕行军中跌落伤亡就要七八成,到了山脚下,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迦檀在地图前沉默良久,叹气道:“……所以,还是要从樨金衢想法子。”
邬摩不明白为什么迦檀对于断桂舍粮道的抵触情绪这么大,但是她是降将,迦檀允许她列席这种军事会议已经是很大的信任了,她不能贸然开口。
不过,她的疑问很快就有人替她说出口来。一个她不认识的将领说:“陛下,目前来看,断了桂舍的粮道,再和他们打消耗战是最稳妥的办法。桂舍城周围多是山地,本身就不适合种田,桂花贸易又赚钱,老百姓种桂不种粮,城里也没有粮仓。如果断了粮道,城里的粮食最多支撑二十天,绝对能在钵河枯水期之前耗死他们。这不是最稳妥的做法吗……”
迦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你见过围城战什么样吗?”
那将军一时语塞。因吉罗虽然丢失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已经一百多年再未发生大规模国战,这些将军们平时对付的大多只有两种敌人,即妖魔与土匪,根本没有打围城战的必要。
迦檀见他张口结舌,擡手指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舍兰,说:“他见过。围城围到最后,城内吃草根,吃树皮,吃牛皮靴子和腰带,最后就会吃人。从最弱小的开始,先是小孩和老人,然后是女人……”
一番话说得在场人人心里不由泛起一股恶寒。
迦檀一挥手,似乎要把不愉快的气氛赶走一样,截断了这个话题,“无论如何,围城消耗战目前是唯一能取胜的法子。目前就照这个来做吧:战前进行大祭,务必声势浩大,以此为诱饵,才能让敌人被水路牵制,掩盖我们袭其粮道的真正意图。今天我们议定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传出这个房间!若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迦檀擡起头来。此时的他已经是个青年的模样,褪去了少年气的面孔上已经有几分阴狠的戾气:“……我一定叫他生不如死。”
会议结束,将军们出去了,魔将们被单独留了下来。个子已经十分高挑的青年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眼下有非常明显的青灰色,看起来十分疲惫。有一瞬间,邬摩想起了传闻中他真正的年龄,这年轻又俊美的外形居然有几分吻合了他真实的年龄,然而又因为这疲惫,却显出一张少不更事的天真……真是奇妙。
她忍不住想起旧主,打了个寒颤。
迦檀靠在椅背上,擡手指着舍兰。“你们渡河去桂舍,这一趟全听舍兰的,他说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
邬摩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她是雪山降将,不应该对迦檀的安排有任何指摘。她甚至想过一旦有此必要,迦檀说不定会安排她去当炮灰,把命填在某一场不得不有人去死的战役上。无论如何,军人理应对此有所准备,无论是死于哪一方的命令。
但被迦檀的男宠带领是另一回事。更加神奇的是,她的“同袍”们,其他三名魔将对此居然毫无芥蒂,只是点了点头而已。火山没有圣兽这种东西,“自然之灵”是与自己最相似的生物了,然而她却没在白子的脸上找到过哪怕一丁点儿可以称作屈辱的痕迹。
出发前,在其他人都没有留意的角落,那只老虎悄悄对她说:“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跟着舍兰绝对是没错的。他会让你活下来。”
因为她是个女人就胆敢对她如此“优待”的士兵,如果是在尺金城,现在起码一只耳朵已经落在她脚下了。但此时她只是点点头,然后把视线转移到黑暗的河面上来。
他们乘坐的小舟是黑市商人偷渡的小船。在桂舍城断绝了和波由旬之间的贸易之后,两边就只能靠这种黑市小船进行偷渡了。两河对面,只有这种小叶儿舟才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一次渡五六人到河对面去。而这已经是这种小叶儿舟的极限了。
小船把他们送到河边便立即离开,此时距离迦檀集结水军还有足足七天时间。
按照迦檀的布置,先探查敌情,如无危险,再推巨石滚落山崖,堵塞樨金衢。一旦做完,立刻渡河回波由旬。这不是贪生怕死,是因为迦檀的魔将实在太少,折损不起。
在舍兰的带领下,他们走入森林深处,从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向桂舍的方向进发。妖魔的气息会令森林中的动物恐惧,当然,任何大妖都能自如地收敛这种气息,以免在野外捕捉不到猎物。然而此时为了行进速度,队伍中四名魔将都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妖魔独特的那种危险信号,使得他们周围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动物敢于接近。
带队的舍兰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雪山旃檀没有情人,她对君主的伴侣应该是什么样一无所知。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没有“佞幸”感的男人,她甚至感觉不到为什么这人能享有迦檀传说中独一无二、长盛不衰的专宠。这个人比起一个男宠,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兵。
他不说多余的话,甚至不展露什么多余的感情。他能从苔藓和朝露判断方向,精于打猎,百发百中,但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能够讨好那位君主的品质。如果说他原本就是因吉罗的一个军官,后来才被迦檀宠幸,这倒更能说得通。但据她所知,此人的出身确确实实就是被买下作为侍寝之用的一个奴隶。
奇怪的是,其他三名魔将,对待他的态度,也像对待一个老兵,而不是君主的男宠。
她早就暗地里评估过迦檀手下这三个魔将。琉那看似沉稳亲切,实际上是懒得和别人发生冲突,相比之下,魔武里是个更有野心的精明角色,只是论武力,在这几名魔将当中排名可能最低,因此韬光养晦,低调存身。这里面只有那只老虎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大脑直通直肠,吃什么拉什么,想什么做什么,没有一丁点儿心机。
这老虎完全不会看眼色,整天缠着她想要比试一下,不管她重伤刚愈、只是一介降将、丈夫还需要她照顾……他就单纯想打一架试试。邬摩忍了很久,直到琉那告诉她想解决,最好就是把帝须结结实实痛打一顿。于是她照做了。
好在,这头蠢老虎对人可谓一视同仁,他会撩魔武里打架,也会撩琉那打架。实在不能动手,掰个腕子也好。但他唯一不会去撩拨的人,就是舍兰。
“我只是喜欢打架玩儿,又不是想死。”帝须露出一脸愚蠢的笑容,这样解释。
想到这里,邬摩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前面沉默地走着的那个男人。他背后背着一张巨大的反阙弓——据说是迦檀专用的弓,需要十石的力量才能拉开。
他们一路跟随这个叫玉延波的马贼头领走进寨子,他那个十五岁的儿子一直在戒备地看着他们,仿佛如果他们再敢把刀架在父亲的脖子上,他就立刻会冲上来拼命似的。
邬摩觉得这主意真是糟糕透了。不如在林子里把他们都杀掉,反正只有三十几个人,又密集。但这寨子人口分散,万一要动起手来,如果有人逃出去,走漏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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