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间之章一.圣城乞丐（1 / 2）

第84章间之章一.圣城乞丐

“……公主！公主殿下！”

埃莉诺把脑袋向鹅毛枕头更深处埋了埋，咕哝着试图忽略她的侍女。然而后者毫不留情，一把掀开了厚厚的床幔。深红色丝绒形成的昏暗空间突然被强光射入，年幼的小公主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哀鸣。

“玛丽，你好吵！”

名叫玛丽的侍女冷笑着，抓住她蓬松的鹅绒被，扯了下来。“那可真是抱歉呢，公主陛下！昨晚是谁拿了一碟蛋糕卷贿赂我，让我五点半就叫你起床的？”

埃莉诺从床上弹跳起来。她今年十三岁，胸部还未发育，身材像只小鹿，双腿修长，腰身盈盈。这纤细的身材完全符合了帝都近几年的流行审美，是“有古雅之风的淑女体态”。埃莉诺的父王与母后当然对此十分满意，时刻叮嘱她举止务必要以贞静淑女为范。

埃莉诺当然会听从父王和母后的教诲，更何况她的长裙腰身很紧，卡得她在美丽的衣着里常常难以动弹，倒也很难不贞静。然而只有她和玛丽在场的时候，她才会像今天这样，像只小鹿一样蹦蹦跳跳。

“玛丽！我的玛丽！”小公主撒娇地嚷起来，跑到梳妆镜前坐好，“离了你我该怎么活！快快快，给我梳梳头！”

玛丽早就拿了一把梳子在等她，只等她一做好，便用那把大毛刷开始梳她的头发。埃莉诺的金发在晨光中看起来几乎有一种黄金般的色泽，只是十分毛躁。她从梳妆台上取过一个水晶瓶子，十分珍惜地在掌心中倒出一点，抹在梳子上。这种桂花发油是跟着海上商船从遥远的大洋彼岸一路运来的好东西，香气比嘉莱常见的月桂味道更加浓郁，只是昂贵得出奇。

但小公主不在乎这些，催促道：“多倒些。”

她有些无奈，又往手心里倒了一点。和宫中那些出身贵族的女官不同，玛丽作为公主陛下的首席贴身女仆，只是帝都普通人家的女儿。她完全知道这种发油的价格，因此内心深处对它派这样的用场颇有腹诽。然而，那桂花发油将公主金黄色的长发梳得如同一匹金缎，她也不得不赞叹起来，也许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美貌，的确配得上这样一点点骄奢与浪费。

衣裙是昨晚就预先选好的。暗粉色亮绸，织锦花纹，衬托得这位小公主更像一朵带着露水的芍药，天真又娇艳。她为公主戴好软帽，带领她顺着仆人的过道走出城堡。此时刚刚清晨，除了几个困倦地打着哈欠的粗使仆役拎着水桶经过，过道上没有多少人。哪怕她们认出了公主，也只会惊慌失措地低垂着头屈膝站在墙角，绝不会有胆量问一句公主要去哪里。

公主要去的是城堡一处便门，那里有一辆低调的马车正在等候。说是低调，也只是相对于王室那些气派又华丽的马车而言。马车通体白色，门上饰有金漆，见她们到来，从内向外打开。多尼昂公爵夫人、旁蒂勒女伯爵、嘉莱长公主，凯瑟琳·伯伦斯特·德·贝嘉，正懒洋洋地陷在软垫里看着她们。

“你们可真慢。”凯瑟琳抱怨道，“我可是很久没有醒这么早了，结果还要等你们等了这么久，整整十五分钟。”

公爵夫人等待的十五分钟意义重大。须知迟到乃是贵族的体面，她如果与人约好九点会面，早于十点半就到的话，那是有失身份的。

“对不起嘛！”小公主坐到长姐身边，撒娇似的蹭着她的手臂，“可是人家真的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啦！”

公爵夫人哼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侍女，后者用扇子敲击车厢，马车夫甩了一鞭，马车开始辘辘前行。

公爵夫人起得太早，用扇子遮着口，打了一个哈欠。她精神确实有几分萎靡，虽然知道今天要一早起床，昨夜并没有喝酒也没有纵欲，但她平时都直到中午才起，这个时间完全不是她的作息。

只是旁边的妹妹激动地双颊通红，一直在揉搓手里的蕾丝手帕。公爵夫人心里暗自好笑，不记得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是否也有过如此春心萌动的时刻。她揶揄道：“昨天还跟我抱怨为什么这次白昼骑士团面圣觐见没有两年前的场面，今天这是终于想明白了？要是像两年前封圣那次，你根本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两年前，白昼骑士团大团长费林获封圣人头衔，回嘉莱接受教皇册封。当时的阵仗不亚于教皇出巡，嘉莱的入城主干道两旁清空了街道，小贩、乞丐统统都被禁军撵走，然而前来观礼的仍然人山人海。当时有一种迷信是被教皇出巡的马踩死能直接升入天堂，不知为何，这个迷信也扩展到了克里斯契的活圣人。因此帝都的禁军不得不设置了每十步一名士兵，防止人潮拥挤，冲散白昼骑士团入城的队伍。

做完公主，埃莉诺当然不需要挤在人群中。当时她正和她的乳母在一起，在一处私人小教堂的塔楼上观礼。

身着亮银色铠甲的骑士们缓缓走过城门，人群欢呼起来，“圣人”、“天主显灵”、“克里斯契的英雄”的高声叫嚷此起彼伏。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男人，便是这次要被封圣的白昼骑士团大团长，亚德里安.费林。白昼骑士团讲究的是奉献与苦修，大团长本人虽然拥有对一个实际上的骑士团国君王般的权利，待遇与普通士兵区别并不大。他身着亮银色铠甲，胸前罩着白色布衫上有巨大的蓝色十字纹。蓝十字罩衫、铠甲、佩剑、马匹，都与后面尾随入城的骑士一模一样。

然而他的气质是不同的。亚德里安.费林，沃里尼亚伯爵，容貌有沃里尼亚贵族典型的特征：淡金色头发、苍白皮肤、长眉修目、苍蓝色眼眸、鼻梁挺拔、下巴尖翘。这是一张来自寒冷国度的典型面孔，仿佛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沃里尼亚的冰霜。

但当他微笑着，在马上对道边的民众挥手致意时，那年轻又英俊非凡的脸庞，就仿佛笼罩着一种圣洁的光芒。

人群越发疯狂，道旁的卫兵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堵住人潮，避免圣人入城第一天就引发踩踏事故。

埃莉诺公主站在塔楼上，在一片海啸一样的欢呼里，她忘却了淑女仪态，活像一只鹅那样，拼命伸长脖子向下看去，想把费林大团长的脸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视线本应在千万道更狂热的视线里淹没无踪，却鬼使神差地，那位大团长、圣人，擡起了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虽然仪态不佳，然而穿着打扮却能明显看得出这是嘉莱的一位贵女。于是亚德里安.费林对她微微一笑，略略垂目，作为对淑女的行礼。

埃莉诺对这一笑彻底沦陷，和当天许多嘉莱女孩一样，变成圣骑士团大团长的狂热信徒。

为此她没少挨自己姐姐的嘲笑，包括现在。

毕竟，嘉莱这种地方，政治风向波诡云谲。两年前被万人欢呼迎接入城的活圣人，如今在嘉莱贵族中间，外号已经变成了“圣城乞丐”。

凯瑟琳不遗余力地嘲笑自己妹妹对圣.亚德里安的迷恋。少女甚至给圣心修道院捐了一大笔钱，只是为了把自己亲手绣的那块天鹅绒跪垫放在祭坛前，这样，等下次回到帝都，费林阁下祈祷时，就会跪在这块跪垫上了。

但是，国王的女儿并不拥有恋爱的特权。凯瑟琳下意识地拍打着手里的扇子，掩盖她的思绪。

凯瑟琳没有恋爱过。她与丈夫的结合是纯粹的利益联盟，两人在生育了一儿一女之后，任务就算完成，各自的情欲都有独立的出口。

和两个傲慢又愚蠢的弟弟不同，她很爱自己的小妹妹。这个妹妹已经早早显露了美貌的潜力，将来必定是各国王公追逐的对象，但她不希望她未来的妹夫成为自己的政敌。她夫婿的人选早已是国王与王后之间角力的诸多议题之一，她并不想过早搅入这滩浑水。

但是对白昼骑士团大团长的迷恋对此毫无益处。除非……

“除非……”她用扇子上的蕾丝轻轻拍打自己的粉腮，下意识地说出口来：“……除非你能美到圣人心动，圣骑士为你还俗……沃里尼亚伯爵夫人？倒还不错呢，这样父王的领地会更加完整……”

“姐姐！”埃莉诺恼羞成怒，尖叫道，“费林阁下是圣人啊！”

凯瑟琳夫人轻笑：“那是因为他是有史以来唯一被教廷封圣的活人。过去的圣徒都是死后追荣，这些人里面可是有很多都是已婚人士。教廷的法律当中，并没有禁止圣人还俗结婚的规定呢。”

“那、那也……”埃莉诺脸色羞红，捂住脸庞。她们的侍女窃笑起来。

沃里尼亚伯国暂且不提。凯瑟琳就着这个念头想了一会儿。如今的克里斯契，托国王拉康三世弃城逃跑的福，已经是个实际上的骑士团国了。白昼骑士团包办了从朝圣、医疗、城建、防卫、到外交的所有事务，已经是事实意义上的统治者。

而费林，已经等于是克里斯契国王了。拉康三世，如今只是克里斯契法律意义上的国王，终日只在嘉莱醉生梦死。

如果妹妹真的能嫁给他，那倒不错……

她精神一振，早起带来的困乏一扫而空。心里开始规划待会儿召见自己的裁缝，给妹妹做套新裙子，以便在宫廷舞会上出出风头，看能不能勾引得圣人心动。

马车一路驶向圣心修道院，在门口停下来时，刚好白昼骑士团的队伍也停在了门口。马车只有马夫而没有男仆，帮助淑女是骑士的美德，一名圣骑士跳下马来，为淑女们落下脚蹬，打开车门。

“……哟，是乔万尼爵士呀！”妖娆的女声响起，公爵夫人艳丽的面孔露了出来。

“公爵夫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白昼骑士团的骑士长微笑，扶住向他伸过来的纤纤柔荑。

乔万尼.孟特古皮肤黝黑，面容英俊。孟特古家是贡多拉的小贵族，家族早已湮没在贡多拉王侯之间的倾轧当中，只有头衔传了下来，到他这一代也只是个爵士而已了。

“舍妹昨晚梦见圣迹显灵，”公爵夫人对他嫣然一笑，“圣心修道院的十字架闪闪发光，因此今天一定要来祭拜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