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去哪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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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了。”医生引着我和秦阙来到门口,我往里头虚虚一望,很黑。只有一小块玻璃,我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凑近几步贴上玻璃的一瞬间,大门从里面一声闷响,玻璃里映出甄姝然狰狞的脸。
女人爬满血丝的眼睛瞪到最大,两颗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门身灰尘簌簌抖落,我转过头:“把门打开。”
医生面露难色:“患者情绪不稳定,这几天只要有人靠近门就会这样,不建议开门。”
我愣了半晌,我原以为甄姝然只是恨我,没想到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我看着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曾经光鲜亮丽的样子,竟然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一点了。
似乎只有我还停留在痛苦里,我的仇人死死伤伤,都遭了报应,手起刀落,解脱得十分痛快。我转身想走,又觉得有事没做完,看向秦阙:“我想和她说说话。”
秦阙面沉如水,轻轻颔首。
我坐在栏杆外,甄姝然脸色惨白,两颊消瘦,发丝凌乱花白。她坐在另一面,背靠着一直生活的病房,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抬起头,轻描淡写地问:“认得我吗?”甄姝然连眼睛都没眨,好像在看一个与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叹了口气,她一定不记得我了。
“你一定觉得何齐焕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你恨我吧。”
甄姝然听见何齐焕这个名字才转动眼珠有了反应,目光从脚尖流连到我脸上。空洞的没有情绪。我没等她说话,自言自语道:“你一定恨我,我也恨你们。你们将我的人生拖进地狱,现在你们终于尝到这种滋味了——何兆行明天开庭。”
甄姝然一动不动,这场面相当诡异。我没让秦阙进来,我知道他在,不用回头都知道。
“后不后悔?如果你当初不把我带回家,你会一直潇洒自在,有体面的家世,完满的家庭,甚至能够激起刺激感的情人,如果没有我......”
说完这段话,我感觉自己也疯了,和一个精神失常了的人聊天,聊自己复仇成功的爽利,太荒谬了。我深吸一口气,话头卡在喉咙里要下不上,流转了几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撑着桌子转身要走,却看见门旁的秦阙眼神一变,我一愣,立马侧身回过头去。
甄姝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将手伸出栏杆,对着我的背影喊:“焕焕......焕焕......不要走,焕焕......”
我神情复杂,再也没回头,任凭女人愈发凄厉的声音在后背炸开,拉着秦阙转身就走。
脑子好乱,我和秦阙从医院出来,男人一言不发,任凭我拉着他走,走着走着我将手甩开,不出三秒又会被牵起来,换他拉着我走。
秦阙掌心很烫,手背上青筋绷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拢着我的腕骨,他想得寸进尺,被我先发制人一把扬开。我们路过一家咖啡店,门口撑着两把遮阳伞,原木小桌长腿椅。
我盯着门口的两盆小花看得出神,长得真好,小小一盆修剪饱满,小花如纽粒,色泽鲜艳。
店内装修也以原木风为主,西边墙上挂了十几幅大小不一的画框,裹着白色蕾丝边,还特意打了一个书架,我走到跟前一扫,书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都是些上了时候的老书,什么都有。
我从左看到右,最终在最边沿的一本上停住视线。
“这是......”我从书架里拿出那本书,掌心拂去表面一层浮灰,是高中时班里传看的那本复仇小说。
秦阙站在我旁边,见我对这种书感兴趣,不由问道:“你喜欢?”
我抿起嘴,略略翻了几句,白纸上一枚一枚方正的文字,时隔多年,我又看到了那句‘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只是心境真是截然不同了。我总能从这句话里抠出几分自己的影子,冥冥中像是有什么联系似的。
秦阙给我点了些点心,我看着瓷盘里精致小巧的蛋糕,胃里一阵翻涌,摇着头说吃不下。
“早晨也吃得少,是不是后悔见她了。”
我挑起叉子,将蛋糕拦腰切碎,狠狠抹在盘子上。
“我吃了,”我蹙起眉,胃里一阵阵的反酸,“吃得很多。”
秦阙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吃了三勺。”
我太阳穴青筋直跳:“你是控制狂吗?死缠烂打,你想干什么?”
秦阙用沉默顶了个嘴,我更是火大:“为什么不离婚?”
他这次真顶嘴了:“别把离婚挂嘴边。”
我瞪起眼:“怎么?”
他平静道:“这样不好。”
男人定定注视着我,眼神里带了点可怜兮兮,我一个激灵,想起他为我捱过的两次灾,男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胸口的肋骨被摁下去又弹回来的可怕弧度,我看着他紧紧阖起的眼皮,感觉再也不会睁开似的。那段时间没有日夜,我总是盯着心电图发呆,世界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只渴望听见每一秒传来匀速平稳的滴声,一秒过去,又无限盼望下一秒的重复。
小说故事里的死亡太轻,我坐在病房握起笔,写来写去都只有一个死字。但抬头看见秦阙手臂上狰狞的烧伤,皮肤因长时间贴着胶布产生发皱的纹理,又觉得难过异常,我放下笔,掩面而泣。背景里还是冷硬的滴滴声。
我的痛苦被无限拉长,旁人的比重则被无限压缩。我想了很久,这些所有的痛苦,究竟来源于谁?何兆行、甄姝然、何齐焕、杨莉红,秦阙在其中占比最少,弥补最多。
但如果凡事都要追根溯源讲求因果,那真是没有可怜人了。
我叉起蛋糕上被糖渍过的樱桃,在秦阙的注视里放进口中,装模做样地吃了一半蛋糕,舒了一口气:“怎么不见你去公司?”
秦阙抿了口咖啡:“放假。”
我咬蛋糕的力气大了点:“骗我。”
秦阙几秒就反应过来:“你听见了。”
我当然听见了,他经常在阳台打电话,语气又总不好,季庭礼给我通风报信,说宋君邢拿秦阙的项目开刀,让董事会站队,让秦阙下不来台。
这些事他从不和我说,关于他自己的事,一句也不多提。反应正常到我不会觉得他右耳失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只是极其偶尔才会露出端倪,比如听不清话时下意识快眨一下的眼。
“我吃饱了。”我站起身,秦阙晚我几步出来,没有牵我。我将手揣进衣兜,和他往家的方向走。
“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好,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你担心。”
我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担心你。”这话说完,身旁就肉眼可见地沉默下来,我下意识瞥他一眼,几乎是本能地反思自己说话太重,又不愿开口道歉,磨磨唧唧老一阵子才开口:
“宋君邢迟早有一天会老死的。”
秦阙慢慢嗯了一声,似乎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你是在关心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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