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夜话(1 / 2)
秦阙的眼神在黑暗里也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其中忐忑地吞咽口水,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局促地呼吸。
“他是你弟弟,”他说,我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你不去?”
为什么人生下来就要被血缘捆绑,疏远亲缘就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如果家里有爱就罢了,我生活的地方大概是没有这种稀罕物的,起码我没拥有过,所以我冷血。
但秦阙似乎很讨厌这种人,我敏锐地反应过来,他讨厌所谓“冷血”的人?
是真的讨厌这种人,认为亲情不可割舍,还是同样的爱屋及乌,只是顾及何齐焕的心情呢。
我干瘪地笑起来:“我当然想去,只是担心他估计不太想见到我,所以才......”
话没有说完,我装出愧疚的神情,越过被子试探地拉秦阙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温热,我先是轻轻用手背蹭他腕上的青筋,在黑暗里。
他没躲,我心里一喜,抬起小指去勾他的,这次他躲了。
“别碰我。”秦阙冷道,说完抬起手狠狠给了我不安分的手指一下,我痛得一缩,脸色黯淡下来,好在他看不到。
“他希望你去看看他。”秦阙说。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质疑:“他希望?”
“嗯。”秦阙应声,随即语气有些嘲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我能想象到何齐焕说这句兄友弟恭的场面话时的神情,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是唯一见过他“另一面”的人。
他所有的刻薄、恶意、轻蔑都尽数施加在我身上,秦阙没有经历过,不知者无罪。我委屈得眼角渗出眼泪,又被毛茸茸的被角吸干,但语气还是很平静,甚至有点雀跃,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
“是吗,”我又落了一滴泪,“那太好了,我也很想他。”
被子那边动了一下,秦阙背对着我,动也不动,我想和他倾诉何齐焕他们一家是如何苛待我的,但我没有资格,我在秦阙心里没有分量,说出口也会被打上卖惨撒谎的标签,一棍子打死,得不偿失,我又干嘛说呢。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有人只是需要学会对身边人敞开心扉就能获得拥抱,但我要用一辈子学会闭嘴。
对不公闭嘴,对苦难闭嘴,对感情闭嘴。
沉默是最稳妥的方式,因为言多必失,但沉默可以有很多种词不达意的解读。
但我现在突然就有了很强的表达欲。
“秦阙,”我哑着嗓子开口,希望他听不出突然冒出的鼻音。秦阙没理我,我又叫了他一遍,男人才不快地问过来:“怎么了。”
我侧躺着,慢慢将双腿蜷缩起来,大睁着眼,一颗泪珠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越过鼻梁一跃而下,融进我的右眼里。
“在你心里——”我咧开嘴,尽量让这种别扭的心里话变得娱乐化,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稀松平常,
“我是什么样子的?”
被子那边静了一会儿,说来也怪,平时无论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我的眼泪都是可以控制的,但今天偏偏不一样,我怎么也刹不住,其实那句话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我就是忍不住眼眶发酸,可能秦阙是说这种话说得少,我还没习惯。以前甄姝然让我让着何齐焕时。我也是这样,后来就好了。
秦阙平静的声音飘了过来:“我不知道。”
这句话一下将我点燃了,我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阙同样坐起身,月光映在眼里,理智冷冽。
“你想听到什么。”
“我想听到你就会说吗?”
“不会,所以我说不知道。”
我抬起手,用刚蹭过他的手背抹去源源不断滚落的眼泪,声音发抖:“很差对不对。”
眼泪里含有无机盐,渍得我眼尾生疼,据说伤心时流的眼泪,里面的成分和喜极而泣时流下的完全不一样,前者是一根根尖利的结晶,那么我的皮肤毛孔一定被这些玻璃纤维一样的尖刺中伤了。
“不算。”
“那就是有点差了。”我哽咽着说。
“......”秦阙看了我的窘样一会儿,不知道在腹诽什么,半晌哼笑一声:“还要差一点。”
我垂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窝囊地说对不起。
“你哭是因为这个?”
我刚要点头说是,但话说到一半转了个弯,我违心地说:“不是。”
秦阙伸出手擦我滴到一半挂在脸颊的凉泪,我觉出一点温暖,厚着脸皮想去蹭他的手,但男人很薄情,不给我任何亲近的机会,一下就拿走了。
“那是什么。”
我昧着良心努力地撒谎:“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会出现在其中的“他”是谁,何齐焕。透过夜风掀起的月光,秦阙眯起眼审视着我的谎言,不堪一击,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撒谎原来并不简单。
“哪里?”
我语塞了,嘴唇抿起又绷直,终于又选择了沉默。
这次轮到我背对着他躺下,我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热,如芒在背,但我连回头观察他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又像警告又像劝告的声音远远地从月光之地飘来:
“你在毁掉三个人的人生。”
何止三个呢。我含着泪想。
——
临近新年,京市的冬天在这时间里总是干燥皲裂的,空气里无数跃动的原子,像银子一样光辉;火车站十五个人里就有三五个拖着皮箱子左顾右盼的年轻人,男女掺半,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张泛红冻伤的脸上写满渴望出人头地,实现梦想的殷切期盼,京市是这么多人的梦想,唯独不是我的,我的梦想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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