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拒婚(1 / 2)
陆昱不言,手在桌案上撑了一撑,借力起身,只是站起时像是受不住风似的微微晃了晃。随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至玉阶前,撩袍一跪,在月色中泛着粼粼光泽的朝服瞬间沾了尘土。陆昱浑不在意,仅垂眸跪着。
“谢父皇厚爱,只是恕儿臣难遵皇命。”昭王殿下叩首下拜。
“怎么?难不成昭王殿下竟是瞧不上我色秋公主?”还不等崇安帝回话,使臣便急道。
陆昱抬眸凝了一眼御座上的崇安帝,又偏头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色秋使臣,微微叹出一口气,缓声道:“公主花容月貌,出身高贵,怎有瞧不上之理,本王确实难担迎娶之责,恐耽误公主宝贵年华,皆是本王过错。”
“请父皇赎罪,儿臣实难接旨。”陆昱再次重复道,神色冷淡,语气恭敬却字字干脆。
坐于上首御座的崇安帝眉毛一挑,神色显出几分玩味。这个儿子自回宫至今,也有几年光阴了,平日里很少会忤逆他的意思,如今就只是给他指门亲事,居然这么抗拒?
难道真看不上那西边蛮女的血统?但他自己不也是泾州乡野的小子?
崇安帝神色含怒:“放肆!面对友邦公主,实在失礼至极!说!究竟是何缘由?”
席间一片静默。崇安帝毕竟登基多年,无论其怒意有几分真假,至少在出口那一瞬的帝王威压还是让座下臣工不敢二言。
蒋培风长眉紧拧,遥遥看着陆昱。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跪着那人的神色,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得那人似是跪都快跪不稳了。
“回禀父皇,儿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只见陆昱那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至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朝服沁上暗色,染了精致绣线,触目惊心。
“殿下!”蒋培风本就一直盯着陆昱,见那一抹红色更是差点被吓得魂不附体,豁然起身。
但蒋培风的动作并不算突兀。亲王呕血,不止是他,整个席面一瞬间躁动起来。
忙有内侍上前欲搀扶昭王殿下,但被陆昱微微摆手挥退,他挣扎着重新跪稳。
陆昱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伴着夏夜的风在空气中飘着,一句三抖,断断续续:“禀父皇……这……这便是缘由。儿臣此番受伤,不甚……不甚伤了肺腑,留下这呕血之症,恐……难以留下子嗣。”
“宣太医。”崇安帝吩咐道。
伤了肺腑?呕血之症?崇安帝很是狐疑,上次去瞧陆昱之时可没有听说有这毛病,但看着老五这惨白面色也不忍再说,挥手道:“别跪着了,起来歇着,待会让太医好好瞧瞧。”
身后内侍得了赵全眼色,马上迎上前来,搀起了陆昱。
蒋培风看着陆昱,满面忧色,简直又气又急。
陆昱伤重不假,但呕血之症是绝没有的,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居然又吐了这么多血……陆昱仿佛那口血把之前养的精气神全吐尽了一般,只能软软倚靠在内侍身上借力落座,坐定的一瞬间蒋培风和陆昱目光交汇,那人似乎根本不知他有多着急,还冲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但不得不承认,因为这一笑,蒋培风的内心竟然安定了不少。
陆昱在坐榻上敛了眉目,他现在其实并不好受。相王前几日来府上让他赴宴时,他虽不知今夜是遭桃花劫,但也知今个儿这宴决不能善了,便瞒着所有人自己做了些准备,只是陆昱自己也确实没料到这药药性居然这么烈,哪怕已经提前服了解药,浑身上下仍然升腾起剔骨抽筋一般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太医很快便来,望闻问切半晌,也确实没个准话,只说殿下身子还是需要好好养着为妙。
那色秋公主之前一直未多说话,现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美眸一转,咯咯笑了起来,之前献舞的媚色全然不见,只留一派少女般的天真:“本公主可不要病歪歪的驸马,阿拉许,走了!”
阿拉许正是那色秋使臣。公主此言确实大失礼数,大晋再是如何也不能小觑,他也只能收起方才急色,谦恭道歉,再行告退。
此事一出,毕竟还是坏了宫宴兴致,崇安帝早早便离席了,公卿百官也先先后后出宫回府。
陆昱方出宫门,便被一人揽住,他随即卸下所有防备,软进眼前人充满清雅檀香的怀抱之中。
夏夜的空气都浮着热意,怀里人的冷汗却把朝服都透湿了,蒋培风心脏紧缩,压榨出苦涩的汁水。
“臣送殿下回府。”
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哒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是如此明显,蒋培风薄唇抿着,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怀里双眼微阖的人。
陆昱开始发烧了,身上渐渐烫了起来。蒋培风的气息让他觉得无比的安心和熨帖,意识恍惚间不停往蒋培风怀里钻,头埋在蒋培风颈窝,热烫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
蒋培风将怀里人拢得更紧些,柔声道:“殿下乖些,臣送殿下回府。”
陆昱朦胧间似是听到了,呢喃着:“不要……不要走。”
“臣不知道殿下自己吃了什么,得去让殿下府中府医看看才好,臣不走,臣陪着殿下。”
陆昱虽无大碍,但还是烧了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这一夜蒋培风也没睡,不停为陆昱换着额头上降温的帕巾,轻柔地拭去陆昱额角的细汗。
第二日天色刚刚擦亮,陆昱一睁开双眼便看到眼前的蒋培风,他绽出微笑,但蒋培风的神色却很冷淡。
“醒了?”蒋培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他手中拧干的帕巾搭回铜盆边沿,再将陆昱扶起坐好,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却独独不肯看陆昱的眼睛。
陆昱敏锐地察觉眼前人情绪不佳,笑意敛了几分,哑声道:“培风,你怎么了?”
蒋培风起身,“既然殿下醒了,那臣便告退了。”
陆昱眉心微蹙,虽满心疑惑,但直觉一定得拦住蒋培风才行:“站住。你生气了吗?”
“臣不敢。”蒋培风答得极快,“府医说了,殿下服的药极烈,虽不致命,但伤元气。日后若再这般胡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保殿下不受其害。”
言罢他便向门外走去。
“你转过来看着我。”陆昱眼疾手快拽住蒋培风的衣袖。
蒋培风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臣只问殿下一句——”蒋培风的神色极凛,面罩寒霜,“昨夜宫宴,你非去不可吗?少了你那宴难道还不办了?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爱”两字怎么写?”
“蒋培风。”陆昱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在气什么?你说我不自爱,是在气我事事算计,不光明正大吗?你一直在生气对吗?从三皇兄没了的那一天你就一直在生我的气对吗?我问你,我若娶了那公主,往后……你还会让我近你的身吗?”
蒋培风一时无言。
“你不会的。蒋郎君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容忍枕边人娶妻生子。”陆昱扭过头说道。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蒋培风整个人都怔住了,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失望、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句话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你……误会了。”蒋培风空有满腹诗书,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回话。
“我不会娶妻,我此生都不会娶妻。”陆昱垂下眼睫缓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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