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疫起(1 / 2)
心愿得偿是如何滋味?陆昱只觉得心头开遍了一簇一簇硕大的花,艳丽夺人又芬芳四溢,将陆昱三魂七魄吞噬了个干净,整个视野里只余下墙外那个风尘仆仆的人。
连日赶路想必及其辛苦,虽然在兵士眼中蒋大人周身依然端方清宁,似是未染尘埃,但陆昱看着那人消瘦了几分的面庞还是心下怅然,怕他过分辛劳。
总归关心则乱。
那头蒋培风终于转过头来,与立于院中的陆昱目光交缠。
陆昱绽开笑容,眼中溢出莹润星辉,但蒋培风见到眼前笑意盈盈那人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让陆昱心下惴惴,不知是何缘由。
他上前两步,唤到:“培——”
“蒋大人!你可算是来了!”陆昱刚刚启唇,便被刚夜巡归来的潘凌云截了胡。
陆昱:……
蒋培风先对着潘凌云回了礼:“下官担心灾情,便快马加鞭先来看看。粮队就在后方,也请潘大人放心。”
言罢蒋培风便未对潘凌云再有过多寒暄,步伐一转进了内院,向着陆昱方向而来:“臣参见昭王殿下。”
陆昱几步上前相扶:“蒋侍郎何须多礼。”
在众人看不到的袍袖之下,两人四手紧紧相握,蒋培风温热的体温顺着陆昱的手指蜿蜒而上,直接烫在心上,初春的寒意被尽速驱散。
许是院子太空,抑或是众人的目光太过集中,陆昱觉得有些羞赧,脸颊微微发烫,将手微微向后抽了抽,却没抽动,反而让蒋培风的手如游鱼一般缠了上来。
陆昱越发疑惑。
他能感受到蒋培风与他执手相交传递而来的思念和渴望,但他抬眼看向蒋培风时就是能看出这人风雨不动的淡然眉眼下藏着的不快。自己这些时日可谓老老实实,非常自爱,也不知哪里让培风不快?
陆昱百想千思不得要领,只得将满头疑惑暂时压下,招呼道:“蒋侍郎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快请进屋歇息。”
一堆人又是你来我往地折腾一遭。终于,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培风,你方才……唔……”
陆昱才刚刚启唇,便被蒋培风紧紧拥入怀中,以吻堵住了陆昱所有未竟之语。
他的想念,他的欲望,他的珍视全部顺着两人交缠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陆昱。
不用再问。
不用再说。
不用再疑惑。
心头一股燥热的火苗直冲而上,越烧越大,将陆昱神思蒸腾的迷蒙一片,他只能本能地拽紧蒋培风后背的衣料,热烈地回应蒋培风的渴望,予取予求,沉醉其中。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蒋培风轻喘着微微退了退,手掌依然轻轻捧着陆昱的后脑。眼前之人脸颊腾起了粉樱一般的秀色,漂亮的桃花眼中氤氲着蒙蒙的水雾,像小鹿初生世间一般迷蒙,双唇因为方才持续的碾转早已鲜红欲滴——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青色,那该是一副怎样的令人欲动心驰的迷人情态。
蒋培风轻轻抚过陆昱的眉眼,心中堵的厉害,哑声道:“瘦了。为何还是不顾惜自己?”
陆昱笑了笑,目光错也不错地看了蒋培风片刻,才道:“那蒋家郎君便是五十步说百步。”
之后的几日,众人虽然不说,但心中都觉得自蒋培风来了之后,昭王殿下整个人都松泛了许多,相应事宜都逐渐步入正轨,禾满也早已带着从甘泉仓调来的粮到达益州。有些官员都已经在盘算回京的日子。
但世间诸事似乎总是如此,天道无情且冷漠,总是无法容忍事情善始善终,好像就是得在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之时将圆满砸个稀碎方才觉得快意。
那日夜里,陆昱正准备睡下,就见张之琚急匆匆跑入官署,步履急切凌乱,都来不及对陆昱行礼就道:“殿下,情况不对!”
云坊安置署因为设在了之前益州城最繁华的坊市区,安置了众多百姓,是整个益州城八个安置署中最大的一个,所以获得张之琚的格外关注——每日撒石灰的次数都要比其他安置署多个两次。
但还是防不胜防。
早些时候有医者通报署内有一李姓男子开始起热,温度反反复复,难以退烧。张之琚虽然内心波动,但还是想着:对云纺安置署的管理已经相当小心,料想不会出事。最近毕竟早春,人吃五谷杂粮,有个头疼脑热的症候也是寻常。
结果到了晚间,医者便仓皇来报那李姓男子病重不治,已经死了。不仅如此,那李家的媳妇,还有他们的父母孩子接连开始出现症状。张之琚一听豁然起身,只觉天塌了大半,这不就是疫病吗?!他知道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深夜搅扰亲王,只得匆忙上禀。
陆昱神容肃然得快凝出冰来,吩咐道:“快派人将那尸身包裹好,尽快运出城深埋,不要再让任何闲杂人等接触尸身。另外,将已经有症状的那几个李家人另外寻个地方,单独隔离,切勿惊扰其他百姓。”
此事事关重大,张之琚也不欲耽搁,应下之后便急匆匆朝外走。
“张大人留步。”陆昱道。
张之琚回头看去,陆昱头微微低着,只能看到他眉头拧得死紧,脸色在昏黄烛火的映衬下依然难看至极,低声喃喃:“不够,这样不够。”
正当张之琚一头雾水时,陆昱抬头道:“如若真如张大人方才所言,白日有了症候,夜里人便没了,那这疫病真是非同小可。那家人这几日接触了什么人可能查出?”
张之琚满面苦色:“昭王殿下……这实在……”
陆昱摆摆手:“是本王强人所难了。既已经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即日起,云坊安置署开始戒严。一、严禁云坊安置署百姓自由出入,出入其中的官员、医者需严格覆住口鼻;二、严禁云坊安置署署中之人取用井水;三、将撒石灰的次数增至每日四次;四、但凡出现疫症者,住所立即封闭,严禁任何人探视。以上四条,在疫情缓解前务必严格执行,违令者斩。张大人明白了吗?”
张之琚速度极快,当夜便全部部署完毕。
翌日,云坊便闹得鸡犬不宁。
没有人生来便是圣人,贪生和怕死皆是人性本能。云坊安置署中百姓好容易躲过天灾,本就惊惶难解,提心吊胆。如今看着府衙这架势,即使陆昱严令不许惊扰百姓,但其实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知道起了疫病,谁还能安之若素待着?求生的渴望占据了一切对于强权的畏惧。不过短短两日,云坊内已经发生了数次冲突,激动不已的百姓一次又一次想冲破封锁,皆被兵士艰难压下。
疫情的确是起来了,这两日已经有十余具病死者遗体被抬出深埋,坊中百姓一看,只觉恐惧愈发难言,冲击兵卒的行动越发激烈,对朝廷的感情也逐渐从感激扭转为深入骨髓的恨意。
“穷人的命不值钱!官老爷的命是金贵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那些狗官把我们往这一关便不管了,这几天他们哪个来过,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如此这般的辱骂传回府衙,陆昱只能苦笑。
“刁民!除了信口雌黄简直屁用没有!”潘凌云已是怒极。
“潘大人慎言。”陆昱抬眼淡淡道,“别气坏了身子,失了为官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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