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落定(1 / 2)
泄题可比偏袒同乡严重得多,这不仅仅意味着科考公平的荡然无存,更是对帝王权威和朝纲的全面挑衅。
崇安帝盛怒难抑,严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同查。所谓“帝王一怒,流血漂橹”。如今圣上动了真火,三司主官莫不两股战战,丝毫不敢耽误,见天的没日没夜地查,白发都又蹉跎出了好些。
当日事发,那两名江州士子当夜便离奇悬梁,死无对证。
三司只得将目光调转京中,出题主考官府邸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确实未发现任何物证,主考官全家上下都也已经被拿去刑部讯问多遍了。那两位主考大人哪怕面对刑部满墙刑具都没有认罪画押,只一味大呼冤枉,刑部也不可能真把那些家伙事用上,人家毕竟可是朝中大员,万一把人家冤枉了,以后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话也说回来,此番这题是由圣上钦点的主考官于京中翰林院入闱而出,主考官入闱之后,在题目出京之前便不能随意进出,在翰林期间对外交流也及受限制,连自家妻眷都不得随意相见。
而且如果在出题这环就把题给泄了,到时候东窗事发连推诿垫背的人都没有,这是有多不清醒才能干出这等昏事,按理在京中出岔子的可能性极小。
最可能的机会便是试题在路上的时候了。
但这路上……
从京中到南地各州郡路途较远,沿途所经驿站,驿官更是数不胜数,查起来可谓大海捞针。本来硬要捞也行,但偏偏圣上下了死令,查案子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几位大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对礼部尚书周博周大人颇有微词——
好端端的搞这些幺蛾子,让人好生难查。昭王殿下果然一语成谶,久则生变。
陆昱此时正在蒋府别院的书房之中。
“得亏你前些日子复阅墨卷,需要避嫌,也算因祸得福,不然你身在刑部,定是避不开的。”陆昱趴在蒋培风的书案上,手指随意拨弄着那一根根挂于笔架之上的狼毫笔。
平日蒋培风仪容最是庄雅,行之皆有一番气韵,平日要是谁在他旁边如此慵懒随意,他定是觉得不堪入目,如今那人变成了陆昱,他竟也觉得无妨,只从满桌案牍中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陆昱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臣岂不是还得谢谢殿下?”
陆昱未答话,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距离近到两人的广袖交叠在一处方才觉得满意。
“周博应该是折了。”陆昱出声道。
蒋培风扭头望向陆昱,眸子浓黑,目光深深:“他罪不至死。”
陆昱哂笑一声:“培风没被人推出去顶过包吧。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小弟诬赖,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但他们一口咬定有错的人是我,众口铄金,我百口莫辩,只能咬牙受着养父养母的巴掌。”
蒋培风神色动容,正欲开口,陆昱打断他:“我不是向你卖可怜,我只是想说——”陆昱顿了顿:“三司只能推周博出去以熄父皇雷霆之怒,更何况周博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二十多年这样的李代桃僵之事蒋培风也是见得多了,心中虽是极为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他长久地凝视着陆昱,当年吃过此中苦楚的少年也要将同样的苦痛施加给别人,陆昱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看似张牙舞爪,但本性一直和善乖巧。蒋培风总是忘了,即使发心为善,但为成事而所行所为也不可能永远光正,他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但是陆昱……他不是没见过陆昱呲出尖牙的模样,但总归本心还是不希望陆昱一次又一次地跌进那黢黑墨池中染丢了自己的本心。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章程。沉默片刻也只能蹙着眉头道:“那殿下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陆昱迎上蒋培风的目光,心中一颤,强笑道:“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难道还不让我隔岸观火?”
他骗了蒋培风。
陆昱在回府车架上冷肃吩咐道:“去相王府。”
穿过长廊,进入正院,相王正在院子中举目望月。
陆昱冻得直跺脚,心中暗忖大皇兄真是好兴致,但面上也只能拧出笑容,凑过去:“这银月清辉甚是雅洁之致。”
相王面无表情:“真是稀客。难得五皇弟百忙之中还不忘本王这个皇兄。”
陆昱面上笑容未减:“皇兄真是谬赞了,臣弟自梁州回京以后可是一直安分守己,何来百忙之中?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大皇兄您身兼重任。”
相王面上肌肉猛地一抽,只觉陆昱言语中充满讽刺,冷笑道:“陆昱,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国子监闹事还有那些渝州士子墨卷泄露后面没有你的手笔。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也能让你摆本王一遭吗?”
陆昱半分未惧,眸中无波无澜:“皇兄这可误会臣弟了。臣弟所谓可是在救周大人于水火,若非那两个江州蠢货横生枝节,如今周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臣弟此番前来,也是来规劝皇兄。三司,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河里的臭石头有多难缠想必皇兄比臣弟更清楚,他们要向父皇交差,那可是宁错杀一千,也得力保自己头顶乌纱。沿途驿路驿官就算全部连坐也不足挂齿,周博还请皇兄莫再执着了。”
他顿了顿,见相王未接话,又继续道:“壁虎断尾方能求生。臣弟言尽于此,万望皇兄慎重考虑。”
说罢,陆昱便打算行礼告退。
“等等!”相王叫住了他。
陆昱一言止住脚步,面上换上笑容,转身道:“皇兄还有何指教?”
“礼部尚书的缺,你可有属意?”相王问道。
陆昱道:“臣弟哪有什么属意?礼部那左侍郎补上不就行了?”
礼部左侍郎名唤徐思,这人可真是以不通人情而闻名官场,独行独往,心中只有公务,真能当的上一句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莫说结党了,这人连官场走得近些的朋友都没有。
这人要是递补去了尚书之位,得多大本事才能将其收于麾下?
相王霎时哼出冷笑。
陆昱仿佛没有听到,抑或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抖抖袍袖道:“皇兄莫急啊,暂且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臣弟定会送皇兄一份大礼,包皇兄满意。”
昨日母妃已悄悄传信,那安神香为何只对崇安帝有影响已经有了眉目,这对相王可真是送上门的大礼。陆昱暗忖道。
相王盯着那明月,突然道:“明月再是皎洁,也难以和太阳争辉,五皇帝说是也不是?”
陆昱只是笑:“皇兄言之有理,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冬日赏月的闲情了。”
眼见崇安帝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御史台那群言官果然开始发力,崇安帝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周博的折子,千篇一律道周博当日非要变那合闱之法定有猫腻。
崇安帝头越发疼了,心中对这江山不由自主涌起无力,他一手促成这朝局,却又无力弹压这混乱朝纲,只觉形势越发脱离其掌控。他已经能够预料到日后青史之上会对自己如何着墨。
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不,他连守成都够不上。想必史官之笔只会描述他放任党争,不为天喜,连遭兵灾地动……
崇安帝不愿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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