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京城(1 / 2)
陆昱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日梁释兵败,北羌大军已至岐水,兵临岐原城下的消息传来,陆昱便径直入宫面圣上禀此事。
崇安帝听完陆昱奏报,惊得直接从御座中起身,但还未等动作便一阵腿软,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登基至今区区五年,国祚就要毁于一旦了吗?崇安帝心中涌上一阵无措。
先帝是一代雄主,也是一位仁君,他能率军征服四夷,也能治国休养生息。崇安帝幼时也曾以自己的父皇为榜样,想要做一代圣君。但他做太子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和初心,他只能熬。
熬死了长寿的父皇,崇安帝终于践祚登基。先帝给了他一个四境安平的大晋,但也给他埋下了无数积弊的暗雷。
朝廷多年重文轻武,以致武将凋零他不知吗?朝中党派结党营私,贪腐横行他不知吗?驿路层层盘剥,影响军资供应他不知吗?
他全部都知晓。他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崇安帝虽不通宵达旦治国理政,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做昏聩之君。大晋太平安定数十载,他只愿如他的帝号一般“崇安”,做一个守成之君。
所以面对这社稷的隐忧,他不愿擅动,不想大改,只要腌臜没有闹到明面上,他甚至乐见其成。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是这世间的真理。
可如今,这大晋百年国祚,十年前还雄霸一方的皇图霸业就要毁在他的手上了吗?
“……不若先南下暂避。”神思恍惚间,陆昱的声音钻进了崇安帝的耳朵。
“对,对!我大晋在南边还有大片疆土,以空间换时间,徐徐图之,社稷仍在,结局还未可知。”崇安帝面上泛起一丝欣悦的潮红,仿佛寻到了一个万事皆能迎刃而解的法子。“赵全,速去准备,朕今夜就出城。”
陆昱心中只觉悲凉。
他虽劝父皇在形势恶化时南下避难,但现下岐原城还未破,言瑞在朝廷未派援军的情况下还在苦苦坚持,奋力向京城传讯,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了吗?怎的父皇感觉明日就要江山倾颓似的?
陆昱默然垂首,沉默不语,姿态恭敬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上首帝王面上的欣喜神色渐渐收敛,看向阶下立着的昭王,因为垂首而立,崇安帝看不清陆昱神色。
皇帝正欲开口,便被内侍的通报声打断。
相王也匆匆入宫面圣,神色凝重阴沉。梁释是他的母家族兄,当日也是他力荐梁释为主将,如今局势恶化至此,他难辞其咎。
先前他还和三弟谋算此次与北羌战毕,他作为嫡长,更是民心所向,大业将成。如今……如今能保住手上的筹码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崇安帝见到长子入宫觐见,心有怒气,但已无暇发作,只吩咐他尽快准备,今夜出京南下。
相王觉得不妥,一国之君现在跑了,前线士气受挫还怎么打?他正准备开口劝谏,眸光却捕捉到了五弟制止的眼神。如今他俩在一条绳上,料想陆昱不可能在背后给他使刀子,相王从善如流地住了口。
在等待众臣进宫朝会的间隙,陆昱叫住了相王:“不知皇兄可否拨冗听臣弟一言?”
相王不置可否,两人寻了处隐秘偏殿。
“皇兄如今的形势不乐观。”陆昱开门见山地道,丝毫不顾相王那难看的脸色,“如若此劫能过,父皇对皇兄,对梁家定会秋后算账。二皇兄、四皇兄也难免落井下石。”
相王冷笑:“本王若倒,五皇弟便能脱开关系?”
“如若城破,这大晋江山都要易主了,还有什么倒不倒的?”此话可是大逆不道,但陆昱毫不避讳,“但是如果真的顶过去这一遭呢?所以皇兄,我们需要逆风翻了这棋局。”陆昱直视着相王的眸子。
相王没有说话。
陆昱继续道:“大皇兄今夜确实要送父皇南下,但务必力劝父皇,只能到甘泉行宫。如果继续向南,守军定会士气大损,且政务难以通达,百害而无一利。今夜还需要劳驾大皇兄向父皇请命,亲自到西南求援调兵解京城之围。此事只能由皇兄做,一是只有这么做才能将功补过,力挽狂澜;二是臣弟听闻西南驻军主将齐将军曾是皇兄骑射师傅,皇兄出面调兵想必西南会配合些。”
相王:“那你呢?”
“至于臣弟我,臣弟不会离京。倘若城破,后续大皇兄便用调的兵光复河山,无人可挡皇兄的路;倘若京城之危可解,求援调兵首功也非皇兄莫属。”陆昱答道。
相王凝着陆昱道:“既然五皇弟想得如此明白,为何你当时不干脆劝父皇先别出京抑或只到甘泉行宫?”
陆昱苦笑:“这可冤死臣弟了,臣弟当时劝父皇形势恶化再南下,哪成想父皇今日便要启程,这让臣弟如何再劝?”
相王一时也无话,盯了陆昱半晌,“呵”了一声便转身打开殿门出去了。
……
当日夜,从蒋培风那回来后,陆昱派邱榕携密信去薛府寻薛述。
当夜即要出京,薛府阖府上下忙做一团,也无人在意神出鬼没的邱榕。
薛述眼尖且记性颇佳,认出眼前这人顺走过他的钱袋,又听此人自述奉昭王之命行事,直接气笑了,叱道:“我说呢,那段日子殿下又是还我钱袋又是给我送酒,感情是因为你。”
他手上未停,拆开陆昱的密信,更是怒发冲冠:“他居然不一起出京?!难道真是被蒋培风灌迷魂汤了不成?还要我向西边跑那么远?!”
气归气,薛述还是妥帖处理了密信,确认信纸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后,他嘱咐邱榕:“今日开始,你就是我贴身小厮,装像点明白吗?”
总之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天快亮时陆昱得到消息,圣驾驻留于甘泉行宫,相王已经持调兵虎符连夜出发往西南求援时心弦微松。
但他低估了朝中诸臣的贪生怕死和京城百姓的惶恐骚动。
陆昱本以为圣上虽然离宫避祸,但于城郊甘泉行宫驻留本是一个既留有后路又有积极暗示的行动,但高门世家只道形势危急,需要早日逃离,故当日随崇安帝离京前就已嘱咐家眷开始连夜清点家资,抓紧打包财物细软,完事便尽快径直出京向南,无需再观望岐原战况。
翌日,本应是上元大朝会。宫门终于打开,一并也打开了骚动不安的开关。
许多昨日未能获诏入宫进行朝会的四品以下官员惊讶地发现,圣上早已连夜离宫,联想到昨夜城中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哪怕知道圣驾现下在甘泉行宫,众臣依然感觉被欺骗和背叛,一时鼓噪起来,京城各官署衙门都近乎停摆。
民众更是惶恐不安。对于在京城生活多年的百姓来说,繁华和安定便是这座城市刻进他们骨血的符号。提起战争,提起北羌,那是北境的事,离这繁华盛京是多么遥远,大晋国力强盛,定不会让战火烧进这京城。
谁能想到,京城除夕烟花的火药味似乎都还未散尽,战场的火炮硝烟就已经近在咫尺?陛下连夜离宫,京城官署停摆,世家大族的家奴们一车车向城外运家私财产……一切的一切都让京城百姓震惊且害怕,大家也开始四散奔逃或闭门不出。
上元节当日,本应是“花市灯如昼”的热闹盛景,可如今却是凄凄冬风都及不上的萧索。
京城繁华不再。街市萧条无人,酒肆大门紧闭,往日人声鼎沸的天街也如死了一般。夜晚市集可映亮黑夜的灯火毫无踪迹,那让人骨头酥软的欢场呢喃小曲也再不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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