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初阳(1 / 2)
子时已过,蒋培风还未就寝,仍坐于床榻之侧,眉眼微阖,在闭目养神。
寝屋中一切狼藉都已经被下人全部收拾齐整,重新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模样,要不是陆昱仍未苏醒,依然躺在原处,蒋培风真会觉得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浮幻梦。
方才冲天的血腥气已经被屋中所燃的安神香和清苦药香掩盖,混合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并不难闻,但嗅之总归让人心中发苦。
蒋培风的面色已经回转如常,眸中的血丝渐渐褪去。他重新换了一身衣裳,看上去还是那般如竹如松的轩挺雅致模样,只是衣袍不是他惯常喜穿的颜色,而是着了一袭墨蓝色的袍子。无论下人如何来劝,他都不肯睡觉。从蒋丞相那边回到别院之后他就近乎固执地守在陆昱身边,不曾稍离一步。
早些时候蒋丞相派人来寻蒋培风,他只能重新净面更衣——毕竟一身鲜血淋漓的样子实在是太过骇人。但当他看到下人为他准备好的衣物时,眉头却紧紧皱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挥手叫人重新拿来一件深色的袍子换上,他实在是不想回忆起陆昱的血染在他浅色衣物之上触目惊心的样子了。
烛火燃烧殆尽,光亮渐熄,同时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蒋培风似是被此声所扰,睁开双眼看向陆昱,见榻上之人依然在沉睡,呼吸微弱却平稳,心中稍感安定。他一手将被角轻轻地向上拉了拉,一手抚于陆昱额头之上探了探他的温度,还好没有起热。
蒋培风今夜最怕的事情就是陆昱起烧。
晚间差不多戌正时候,太医终于收拾好了陆昱身上狰狞的伤口,他将药方拟好交由别院下人,然后对蒋培风躬身一礼,道:“多亏蒋大人果敢明断,止血这一关昭王殿下算是暂且熬过来了。不过这后续康复,还任重道远。”
太医目光挪至榻上,长叹一口气道:“殿下这伤口太深太重,后面得小心提防。首当其冲今夜便是一个关卡,如若殿下今夜没有起烧,药也能喂得下去,日后仔细照料,当是无虞。”
“如今不便贸然挪动殿下,如此还请您今夜暂住府中以防万一。”蒋培风起身回礼:“方才在下实在情急,多有冒犯,望您见谅。”
太医离开后,蒋培风顾不上自己浑身血污,忙叫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陆昱这般凄惨模样,他怎能看得下去?
因为一直失血的缘故,陆昱的脸色煞白得可怕,浓密的睫羽被衬得愈发漆黑,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渗出的冷汗,发髻早已在兵荒马乱中凌乱,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被汗液粘在脸颊处,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蒋培风再是不奢靡无度,自小也是被人伺候着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来都是别人侍奉他,他还从未亲自照料过别人,但现下他替陆昱一点点擦净凝固的血污和流淌的汗珠,替陆昱重新换上清爽干净的中衣,耐心温柔到了极致,半点不嫌血腥腌臜。
一滴水珠“啪”地砸到了陆昱的脸颊上,蒋培风动作一顿,他抬手在自己的眼下蹭过,沾染了一手的湿意。
蒋培风自己都怔住了,记忆里自从自己记事以来,眼泪便是相当遥远和稀罕的东西,他苦笑一声,轻轻将陆昱的脸颊擦拭干净。
此时,下人轻声禀报:“公子,药好了。”
蒋培风接过药碗,将药汁一勺勺送进陆昱唇瓣。好在陆昱很是争气,他能够咽下药汁,蒋培风简直欢喜万分。太医说了,能咽下药便是极好的。
在婢女重新更换床褥之时,蒋培风也是将陆昱紧紧横抱,感受着陆昱周身寒玉一般的体温,连父亲派来的人都暂时不顾。直到将陆昱放入干净温暖的被褥,他才去将自己打理干净。
明知去见父亲费不了多少时辰,在出门前蒋培风还是不放心,到卧房看了陆昱一眼。陆昱青丝披洒于枕上,在烛火下如绸如缎。不得不承认,陆昱虚弱又颓靡的模样,依然漂亮至极,蒋培风走上前去,以指为梳,轻柔地抚摸着陆昱的发丝,他缓缓地俯下身子,在陆昱额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明知陆昱听不见,他还是对着陆昱柔声说道:“你争气些,我很快就回来。”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陆昱一直安安稳稳地等到了蒋培风从蒋府回到别院,直至现下子时过半都没有任何异状。阖府上下皆是松了一口气,蒋培风犹甚,看着陆昱的脸笑了又笑,心绪起伏不定,总归是欣悦欢喜,直想待陆昱醒了之后自己第一句话该和他说什么才好。
但天下诸事,哪能次次如人所愿,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随心而动,遂愿而成,那世间神佛都将没了用处,所有道观庙宇都得门可罗雀了。
半夜时分,陆昱还是出了状况。
蒋培风迷蒙之间感到床榻似有震动,睁眼一看,瞬间如遭雷击一般。只见陆昱蹙着眉头,闭着眼睛在床上颤抖不止,牙关咬得发出“咯咯”声响,先前还算莹润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有血珠从裂口粒粒滚出。蒋培风慌忙抬手去探陆昱额头,火烫热意顺着皮肉透骨而入,燎得蒋培风神魂俱裂。
他高声喝道:“快去请太医过来!”
陆昱还是起烧了,额头滚烫灼人,脸颊因为高温蒸腾起了两团樱色红晕,看起来似是有了几分血色,但情状实则危险至极。陆昱身上覆着的锦被被完全掀开,浑身上下又被太医用银针扎满,但没有用,他身上火烫的触感未凉一丝,整个人却已虚软至极,汗出如浆,冷汗顺着鬓角不住滚落。太医的神色也越来越绝望,终于也跪在榻前,再无动作。
蒋培风目光死死贴在陆昱身上,片刻面上浮出厉色,他如今可谓六神无主,心中却偏偏只有一句话盘桓不去:“我还没有告诉他那玉佩之意,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他踉跄几步扑到陆昱跟前,一把抓住陆昱的手,这人如今被高热折磨,手心却是冰冷濡湿,蒋培风的一颗心不停下坠,他强稳声线吩咐道:“拿烈酒来。”
房间内盈满了酒香,蒋培风一遍一遍用烈酒擦拭陆昱周身,心中不停乞求:“求求你,别死!”
蒋培风突然忆起了今年除夕夜时,他和陆昱策马在护国寺外山坡上的对话,他当时对陆昱说他信人定胜天,但如今他却一遍又一遍向上苍祈愿,求上天别带走榻上之人。
不知道是陆昱心有感应,抑或是上天有悲悯众生之意,在晨光透过窗棂,鸟鸣叽啾之时,陆昱身上的火烫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女婢抬了新的药进来,陆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将药汁咽下了,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又毫无吞咽的意识,药汁根本喂不进去,眼见药汁全部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在中衣前襟上留下褐色印记,蒋培风放下药碗,深吸一口气,对屋内所有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众人听令悄声退了出去,蒋培风轻轻地环住陆昱后背,温柔地将他揽在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随后抬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瞬间被苦得眉目皱成一团,他微微低下头去,将唇与陆昱的紧紧相贴,以舌撬开陆昱紧锁的牙关,一口一口将汤药全部渡给了他。
一碗药下去,蒋培风的舌根都已被苦得发麻,却见陆昱还是那般无知无觉地倚靠在自己怀中,他心中难过,苦涩难言,只强忍着满眼的酸涩将陆昱轻轻放回榻上,珍重万分地吻上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燃起希望似的。
蒋少卿和昭王殿下在京郊遇刺,昭王殿下还几度性命垂危,最令人咋舌的莫过于蒋少卿将昭王殿下带回了自家府上,这事在京城官场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一时之间,众人窥伺探寻的目光在蒋府和昭王府之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两家如今是个什么路数。
这几日蒋府别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昭王伤重,宫中遣人来过,昭王府赵公公亲自来过,薛述来过,其他殿下也派人来真真假假探听情况。但陆昱一直在沉沉昏迷,丝毫不知外面已经是山雨欲来,蒋培风则是无暇也不愿过多理会。
他太累了。
那日羽箭究竟是谁所射?刺客从何而来?他的目标究竟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桩桩件件皆毫无头绪,大理寺也积了许多案子,更令人揪心的是,陆昱这几日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蒋培风白日忙于公务,夜里就守着陆昱,或是在他身边处理白日未竟之事,或是只是坐于他身侧默然不语,总归这几日蒋培风吃不下睡不着,如在油锅中煎熬。
这天夜里,一场夏雨不期而至,雨水溅在屋外,发出密密匝匝的噼啪声响。这声搅得蒋培风心烦意乱,终是难熬,他终于停笔,走到床榻边席地而坐,从被衾中牵出陆昱的手,那手软软垂落,全无筋骨一般,蒋培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陆昱的手背之上,喃喃道:“你怎么还不醒?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罢。”
蒋培风没有看到,在他絮絮呢喃之时,陆昱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那颤动极轻,如同蝴蝶掠过水面,倏忽即逝。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天色由沉黯的墨色变为一种笼着薄纱的灰。蒋培风维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发麻,但他不愿动弹。
就在这时,他掌心中那只一直软垂着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这一次,感觉如此真切,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蒋培风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般锁住陆昱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榻上的人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睫毛再次开始颤动,如同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清晰无比。
宛若听到了天籁,蒋培风猛地站起身,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身体已经酸痛发木,使得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俯身凑近。
“殿下?能听见臣说话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切和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陆昱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那双桃花眼似是找不到焦点,只有一片虚弱的茫然。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晃动的人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水……”终于,一个模糊的音节溢出干裂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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