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串谋(1 / 2)
从寒冬伊始至暖春已暮,不过短短半年时日,薛述官职连升两级,身上那身官服的颜色已从那草绿换成了绯色,即将变为浓紫,胸前补褂也随之会变为绿身金翅的孔雀。薛郎君如今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日后可谓是大有可为,纵然他平日不羁放浪,看起来没个正形,如今也会被众人视作是少年意气的风流底色,自有一番韵味。
散朝时,有诸位大人讪笑着向薛述和薛老大人道贺,目光却在薛述现下还穿着的绯色官服上流连不去。想必这补褂总有一日会变成在云海中展翅的白羽仙鹤,众人都如此作想。
但前提是薛家得将筹码押对才行。
这赌桌之上,牌局形势可谓瞬息万变,如今情状似乎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令不少观望着世家动向的朝臣都越发举棋不定,只感觉自己是那权力之海上的一叶无锚扁舟,来个大浪就能击沉。
先前薛述虽几乎日日跟着昭王殿下,但谁都不会认为薛家是昭王殿下的靠山,一个孤身回宫,势单力薄的乡野皇子能有何赢面,何曾能入薛家的眼?哪怕他身上有薛家血缘。
血缘,有时是最亲密的纽带,是最坚不可摧的地基,有时却是最不值价的细绳,轻轻一扯就断了。
但如今……好像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昭王殿下就已经在这权力场中有一争之力了。
薛家究竟是何立场?是已经站于昭王殿下身后?还是薛老大人另有打算?各色的目光又投向了薛老大人,总归是充满了探究之意。
回府之后,薛述面对祖父训诫指令,虽恭敬有加,但对于祖父之言,却只当过眼云烟,半句未应,施施然去定芸香楼的席面了——又要升迁宴请了。
薛述所作所为,薛老大人心中早如明镜一般,暗道:“这小子八成早已投了昭王。”薛家庞大如巨物,一举一动皆牵扯甚重,不容家主随心所欲,面对这个胸有主见的嫡孙,薛老大人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且先由他去了。
夜幕低垂,银月如钩。
京城早已回复了先前的纸醉金迷模样,又是显出璀璨如昼般的灯火辉煌,芸香楼最奢华的雅间内又是一番觥筹交错,但其中却隐隐能嗅出拘谨尴尬。
因为昭王殿下在席上。如果说以前这群世家勋贵之人对陆昱还只是表面尊敬,现下昭王殿下的光华却是让人难以直视了。
杳杳君子,皓皓其辉。殿下无需过多言话,只坐于席上便是沉静安然,雅蕴天成的模样,唇角微微淡笑,看似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却又难以真正靠近。硬要这群贵胄子弟们形容的话,昭王殿下身上居然有蒋培风那厮的影子。
更别提昭王殿下现下手握兵部之权,蒋家、薛家虽立场似是而非,但也并未隔出楚河汉界,就是这么朦胧模糊,如云山雾罩一般才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圣上今日朝会御赐那扇“猛虎下山”屏风用意也更是耐人寻味。总之,现在京中再无人会将现在的昭王与两年前那个怯懦可怜的少年划上等号了。
眼见众人似是拘束,陆昱双眸一弯,举起酒杯对薛述道:“本王就满饮此杯,恭贺薛侍郎高升。”
薛述见状,忙迎至陆昱身前,一派恭敬姿态道:“臣谢殿下。”说罢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陆昱看着薛述这装模作样的姿态便想笑,他慢条斯理拍拍薛述的肩头,与众人告别之后,在雅间众人恭送声中离席。
闹至夜暗星明,弯月升于正空,众人方散。张修白本也准备上车回府,却被薛述叫住。
薛述道:“在下见张兄眉目含愁,似有不快,不妨咱去玉春楼听个曲儿?你不是最喜景云先生的词了嘛。”
张修白是张家幺子,与薛述关系一直不错,现下在鸿胪寺任职少卿。
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与自己经年厮混的人步步高升,已经官居三品,而自己还只是一个五品少卿让他心中泛酸,加之家族今年自开年来可谓是灾厄连连,听闻父亲在今日朝会上甚至招惹陛下不快,简直是雪上加霜,眼见自己青春年华却前程路塞,不由感伤万分。
面对薛述邀约,张修白本想回绝,但想起父亲今日在他出门赴宴前对他的叮嘱——父亲希望他不要与薛家生分,便半推半就随薛述上了车架,去了玉春楼。
两人一至玉春楼,掌柜便毕恭毕敬迎了上来,说道:“薛公子您来了,房间里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二位上去了。”
薛述颔首,携着张修白向楼上走去。
张修白心中诧异,他和薛述可算是玉春楼的常客,掌柜也是恭敬有加,甚至会有些谄媚,并且掌柜总是会将他们带至房间门口拿了赏钱才会退下,今日怎的如此拘谨?他只得压着满心狐疑跟随在薛述身后。
薛述行至二楼雅间,轻轻叩了叩房门,随即房门打开,里面早有一人等候多时。
那人身姿窈窕婉转,面容清丽秀致,黛眉轻描,双目娇俏含情,不是玉春楼的头牌又是谁?她轻轻福了一礼,道:“见过张少卿,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薛述眉梢一挑,笑道:“张兄别愣着了,先进去吧。”
张修白心中狐疑更甚,觉得似是处处可疑却又感觉捉摸不住,料想大概是自己思虑过重,摇摇头便踏进房间。
美酒佳人,鹂音婉转,几曲唱罢让张修白逐渐放松下来,与薛述开始交谈闲扯。
“远山如蒙雨丝断,何人能解心中愁。”又是一曲唱罢,张修白只觉心中愁肠百结被轻轻搅动,正伤感着边听屏风后传出一人声:
“玉春楼果真名不虚传,此番听来让人觉得宫中仙乐也不过如此。薛郎君可背着在下享了不少福啊!”
这人声音晴朗好听,温和如春风,但却把张修白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分明是,分明就是……
“谁?”他放下酒杯喝问道。
就见一人着银灰底色缂丝宽袍从屏风后转出,挺拔俊雅,面如秀玉,眉眼带着淡淡笑意,玉冠在烛火中显出温润光泽,正是昭王殿下。
张修白慌张行礼,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会是“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会是“昭王为何会在此处”。
耳边突然想起薛述的声音将他纷乱思绪扯回:“臣可叫过殿下,殿下自己不愿意来的。”
张修白抬头,就见陆昱已经坐在了圆桌边,那唱曲的头牌早已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张少卿莫要太紧张,本王也不会吃人。”陆昱边说边拿起酒杯,斟满一杯笑道:“那本王自罚一杯,让张少卿受惊了。”
张修白自是连呼不敢。
陆昱看向张修白,单刀直入一般道:“本王深知张少卿所思所想,要论起来,北边那事,张家可真是无妄之灾。张少卿你说是也不是?”
张修白更是冷汗涔涔,不敢作答一句。
陆昱却仿佛不在意一般继续道:“本王可不会绵里藏针这一套,直接说了吧。这朝中诸人啊,都是虚伪势利之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说句公道话?本王今日朝会上看着张大人,唉……”
自小便是在京城顶层权力场中滚大的张修白自是聪明人,当即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道:“殿下的意思是……能帮张家翻身?”
陆昱闻言靠回了椅背,笑了笑道:“真不愧是张家郎君。本王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他敛了笑意,正色道:“硬要说的话,你家如今此番,也有本王之过,毕竟当日力主出兵的人中也有本王一份,本王确实心中有愧,过意不去。但张少卿方才说‘帮张家翻身’,本王不敢苟同,本就未到死局,谈何翻身?”
张修白眼珠一转,问道:“殿下不妨直说,您是想要张家之力是吗?”
陆昱道:“不错。”
“那臣斗胆相问,殿下能给张家什么呢?”张修白问。
只听陆昱哈哈大笑:“张少卿此问甚好,那本王也想问问张少卿,张家还能把宝押到谁家呢?让本王猜一猜,想必目前你们最属意的人是二皇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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