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张北野,叫我领导(1 / 4)
七月,草场绿到了最深处。
暑气渐盛,低处的春季牧场水草渐枯、蚊虫肆虐,牧民们便要收拾毡房、拢起家当,把羊群从低处往地势更高的夏季营地转移。
巴图前段时间摔伤了腿,骨头接上了,修养了一段时间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可骑不了马,干不了重活。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四,一个八岁,半大不大的小子,平常干活是把好手,可在转移牧场这种大事上,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张北野得了空,便过来搭了把手。
巴图重新搭好的家在距离旗里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处。毡房的位置选在了一条河沟的北岸,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新长出来的那一茬草还盖不住脚面。
远处有几户新落脚的人家,炊烟从毡房顶上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这会儿无风,映着绿草蓝天,白色的炊烟垂直而上,与云朵握了个手。
张北野蹲在羊圈的一侧,正在加固木桩。旁边蹲着巴图的大儿子,他两只手扶着木桩,因为握得紧,手背上蹦起了细细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拧好的铁丝,等着递过去。
张北野直起腰,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他抖出来叼在了嘴里。
点了烟,过了一口,他摸着锤子的木柄问:“你爸的腿,去旗里复查了没有?”
大儿子叫巴雅尔,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他还扶着木桩没松手:“去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慢慢养着。”
张北野“嗯”了一声,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木桩正不正。
木桩歪了一指,他用脚蹬了蹬木头,蹬正了,又抡起锤子补了两下。
“叔,你和我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巴图的小儿子叫达楞,他将一段铁丝递给张北野时,好奇地问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张北野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咬着烟笑了,“我还没你大的时候,就认识你爸了。”
张北野和巴图的交情有些年头了。
张北野十岁之前生活在牧区,那时候巴图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两家毡房隔着一道山梁,骑马跑过去不到半小时。
巴图教过张北野套马、辨别方向,也教过他如何在雪夜里找到走丢的羊。
十岁的时候,张北野跟随父母离开了牧区,在旗里住上了不用迁徙,扎根的房子。
可张北野总觉得自己的根是扎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回来小住,帮着巴图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
围栏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后几根木桩就能收尾。忽然,远远的传来了机动车驶来的声音。
巴雅尔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吉普车从草库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身后扬起了一长溜尘土。
达愣一下子从草地上蹦起来,兴奋地喊道:“去旗上买东西的车回来了。”
车子在生活区的东边停了下来,尘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门下了车。
巴雅尔在阳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谁呀?那日苏怎么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张北野正蹲着往木桩上绕铁丝,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到了背着背包,从副驾上跳下来的男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车很高,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张北野手里的铁丝没拧紧,钢丝的一头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却没理,就着那个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叔。”巴雅尔叫了他两声,张北野才收回目光,拧紧了铁丝。
随后,他灭了口中的烟,站起身,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扳着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
“叔,我们也去帮忙卸货。”
巴雅尔也从马桩上解开了自己的马。小小的达楞动作比他哥还快,跑到那匹没被拴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半大的黄马前,抓着缰绳翻了上去,两腿夹着马肚子坐稳了。
“我也去。”
牧场上,每家每户隔上十天半月会统一采买一次生活用品。轮到谁家去,采买人天不亮就出发,吉普车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颠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着各家的采买单子,一样一样的买全,堆到车斗里,用帆布盖上,再颠簸个小半天回来。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时,简舟正在帮忙卸车。
马蹄声远远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简舟抱着几提纸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三匹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张北野骑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马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与上次简舟在马场里见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在马场里,张北野骑得也好。可那时,他骑着最规矩的马,跑着画好的圈儿,纵使纵马奔驰,也始终带着一层约束和拘谨。
而此刻,没有围墙圈禁,没有路线约束,天地辽阔,任由驰骋。
坐在马背上的张北野,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旷野。脚下是无垠的青野,头顶是朗朗长空,风鼓动着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钢筋水泥压抑的野性,都恣意张扬地释放了出来,显得他愈发耀眼夺目。
马蹄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等马跑到了近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张北野勒着马,停下来。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简舟抱着几提纸也仰着脸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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