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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掌温(1 / 1)

简舟蜷在靠门的病床上,胃里一阵紧过一阵地抽痛。

三十多度闷热黏腻的夜晚,点滴管里的液体却是凉的,一滴一滴往下坠,通过针头灌进血管,凉得人指尖发僵。

后半夜的城郊医院,混着汗味、药味,还有粗哑的哼唧声。成群的建筑工人露着黝黑的膀子,裤脚沾着泥,呼噜混着骂娘声,闹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小护士的鞋跟由远及近地踩得哒哒响:“今晚真是撞邪了,一整片工地的人吃坏肚子,全往这儿挤,忙得脚不沾地。”

旁边病床上有碎嘴子边哼唧边搭腔:“可不是嘛,工地食堂那破菜,吃了半夜就往厕所跑,再不来吊水,人都要拉虚了!”

小护士没心思闲话,手脚麻利地换了瓶药,转身要走,却在门口顿了一脚。

靠门的病床上,那个唯一干净斯文的男人蜷着身体,夹在一群糙老爷们之中,单薄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挺让人心疼的。

“胃痉挛的时候,用热水袋敷一敷会舒服很多。”小护士放软了语气,“你家属呢?让他帮你灌一个吧。”

话音未落,她便被门外的动静惊了一下。厕所的蹲坑不够用,有人拖着卷纸,夹着p股,在满员的厕所门前鬼嚎。

小护士叹了口气,连忙踩着哒哒声出了病房。

头顶的白炽灯刺眼,简舟闭着眼,把身体又蜷紧了些。

隔了三五晌,他身后传来了帘子拉开的声音。

那张帘子是十几分钟前拉上的,应该是久未用过,轨道生涩,拉动时帘子卡顿了好几次。

一个病房四张床,中间就挂着这么一张旧布帘,勉强隔开了两个区域,那边三张床哼唧骂娘打呼噜,这边的简舟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帘子拉上时,简舟听见了一个声音,即便刻意压低,也低沉清晰:“你们闭上嘴少哼哼,病房里还有别人。”

果然,下一秒,那些粗声大嗓瞬间收敛了不少。

现在,那帘子又被拉开了,应该只拉开了一点,因为滑轮只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嗤啦。

随后,又是那个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没有家属吗?”

简舟没有动,背对着声音的来源,胃部的绞痛让他无暇他顾。

“那你有热水袋吗?”那人又问,“我帮你去灌点热水。”

简舟依旧蜷着,他闭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困在口腔里:“没有。”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动,那人显然是转头问了旁人:“有空的矿泉水瓶吗?”

几声含糊的应答后,凳脚轻轻擦过地面,接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朝着走廊的方向,逐渐远去。

不多时,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停在床边,接着,一片阴影落了下来。男人应该是微微弯了腰,他的声音更近了,沉沉哑哑,落在简舟的发顶:“医院的烧水器坏了,没有热水了。”

话音空了三五秒,那人似乎犹豫了片刻。

随后,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替简舟拢了拢被角,盖住了他那只埋着针头,冰得发僵的手。

动作很轻,指尖是匆匆撤离的,却还是不经意地擦过了简舟蜷起的手背。

滚烫厚重的暖意,瞬间击穿了简舟浑身的冰凉,他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打算离开的手。

被握住的那只手比他想象中的更大,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粗粝的茧子,皮肤下是蓬勃的血肉,暖得惊人。

简舟抓得十分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飘近的浮木。暖意拢上来那一瞬,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蒙着一层因疼痛而泛起的水光,视线模糊摇晃。惨白的灯光从那人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那张脸逆着光,线条硬朗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透着粗粝的冷峻。他就那样立于床边,微微倾着身,手臂维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手正被简舟死死攥在掌心。

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简舟脸上,轻声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白炽灯的光晕在简舟眩晕的视野里晃动,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比刚才更凶猛地席卷上来,瞬间抽走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清醒。

那日之后,简舟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拥挤破旧,充斥着汗味与呼噜声的城郊基层医院,在那个盛夏最深的夜里,他放任自己更用力地握着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将那片滚烫,狠狠抵在了自己绞痛的胃上。

衣料单薄,那份属于陌生人的体温,蛮横地透过皮肤,缓缓渗透进冰冷的绞痛处……

恍惚间,简舟似乎听到一声轻啧,掌心中的手向外抽了一下。

可他阻止了那个动作,强硬又狼狈地留下了那份暖意。

身后的男人半晌没了动静,没有再用力抽手,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一声低低沉沉的叹气声才落了下来。

紧接着,铁脚椅子被轻轻拖动,男人应该是坐在了简舟的床边,伸长手臂,任由他紧紧握着手掌,静默了下来。

病房内有床吱呀吱呀晃了几下,似乎有人半撑起了身子,挺八卦地问道:“干啥呢张总?你不是来照顾我们的吗?”

下一刻,那个声音便在简舟的身侧响起,音量压得很低,不算温柔,半带着玩笑:“身子又不虚了?明天可以上早班了?快好好睡觉吧,你们的点滴,我看着。”

话音中夹着布帘滑动的刺啦声,那道隔开病房的旧帘子,应该又被他拉得严实了些。

随即,简舟耳边也同样落了句低语:“你也睡吧,点滴我看着。”

可能是因为离得近,简舟闻到了淡淡的皂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最普通的肥皂味,清清淡淡,干净直白。

但就是这道单调的气息,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渗入鼻腔,将病房里交织的气味,一点点压了下去。

胃部的绞痛仍在持续,却好似变得不再那么尖锐逼人,简舟紧绷的背脊,缓慢地松弛了一点。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那两排一直颤抖着的睫毛,终于彻底地垂落下去,覆住了眼底最后一点涣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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