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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死遁(2 / 2)

“从您被救上来,到现在,十一个小时。”郁彪说。

郁宥胤的手撑住了床头柜,手指按在柜面上,食指上那道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裂着,边缘的皮肉被水泡得往外翻,“在哪里找到的?”

“下游四公里的礁石滩上,还有一小片衣服料子,礁石上蹭了血迹,已经送检了。”郁彪把保镖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周围海域全部打捞过。没有找到人。”

郁彪此时深呼了一口气,他想笑笑就当为肖正恩祈福了,但僵硬的面部扯出来一个四不像的表情,他显得有点迷茫,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叔,你说,我们能找到他吗?”

男人有些神经质地来回踱步,最后崩溃地薅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好似带着血气,“他不会出事了吧!”

郁宥胤看着郁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一种莫名悲伤的氛围在病房里蔓延,叔侄二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彼此的情绪。

走廊里,沈卫庭坐在铁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来回蹭着,那块皮肤已经被蹭得发红起皮了。他又把手松开,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厉声吩咐了几句,丝毫不见素日里温文尔雅的姿态。走廊尽头,冯楸蹲在一盆绿萝前面,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一副几乎要疯掉的样子。

其他人现在正在海边等待搜救队结果。

闻枭又点了根烟,抽得很猛,眼眶猩红,他身边的路岑和郑驰也不遑多让,都死死盯着搜救队的动作,市里的搜救队都被派过来了,甚至还有邻市的搜救队也在支援的路上。

海面上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搜救艇的探照灯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光柱扫过的地方,海水翻涌着白沫,像一块被反复撕开又合拢的伤口。闻枭还在吸烟,火星烫到了嘴唇他才猛地一抖,把烟头甩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烟头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有滴湿润的东西划过面颊。

郑驰又下水了,游泳游到体力不支,才被人从水里拽上来,之后就一直坐在沙滩上没挪过地方,海风把他湿透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不冷,或者说他根本没感觉到冷,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如果他能多派两个人守着,这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如果不提前去订婚宴,而是老老实实跟在肖正恩的车旁边,是不是就有时间救溺水的肖正恩?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太阳穴钻进去,沿着颅骨内壁游走,把郑驰所有的理智咬得千疮百孔。

“我要杀了郁宥胤。”

“我要杀了他,让他给恩恩陪葬。”

路岑骤然动了手,他平常端着肖正恩第一任的架子,不屑于和这些人斗,这回是神情恍惚,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牙齿在打颤,眼睛瞪得很大,“小恩没死。”

闻枭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安慰自己,肖正恩是通水性的,郁宥胤那个畜生都能好命地被冲上岸,肖正恩会游泳,存活的几率就更大。

但是……万一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万一受伤了,万一不小心在水里抽筋了……

闻枭越想越害怕,胃部一阵痉挛,男人苍白着脸,弯下腰,踉跄地用一只手扶着地面,吐出来点酸水。

一直没有好消息。

当沈卫庭从医院赶到搜救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去海边,进了指挥部就开始翻所有的搜救记录,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快,旁边的工作人员跟他说话,他没应,连续叫了好几声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说了一句“继续搜”,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像是被剖开心肝,带着森然的血气,于是没有人敢再问第二遍。

凌晨三点的时候,搜救队打捞上来一块破布。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指挥部里安静了数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然后沈卫庭开口了。

“拿过来。”

男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指节泛白,布料被送进来的时候,沈卫庭的整只手开始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的声响。

郑驰从帐篷外面挤进来,看到那块布料愣了愣,整个人定住了。

“是恩恩今天穿的衣服?”他声音极轻。

他又盯着那块布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混着泥沙,糊在嘴角上。

路岑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那块布上,落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帐篷外面,扶着帐篷的撑杆弯下了腰,他整个人撑在那里,脊背弓着,然后猛地抬身踹了一脚岸上的礁石。

天亮的时候,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礁石上的血迹血型与郁宥胤吻合,是郁宥胤受伤时滴落的,不是肖正恩的。这意味着肖正恩落海时可能没有受重伤,至少没有开放性的大出血。这个结论被念出来的时候,帐篷里没有一个人松一口气。

郁宥胤从医院赶到了海边,他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手背上还有拔掉针头时留下的淤青,大衣里面穿着病号服,领口露出来一截,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他走进指挥部的时候,翻看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报告,然后转过身看着搜救人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仪器设备人员再调,走我的关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郁宥胤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帐篷,走到海边,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那些亮着灯的搜救艇,看了很久。

郑驰骤然逼近,沈卫庭一把拉住他,但这小子已经吼出来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郁宥胤看着他,神色很空寂,像是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肖正恩离开了一样,他缓缓开口,“没找到……处理好一切,我会为他殉葬。”

一时间没人说话。

下午的时候,搜救范围扩大到了下游二十公里,潜水员排查了每一处暗礁和岩缝,声呐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打捞上来的只有树枝、渔网碎片和一截被水泡烂的浮木。没有任何东西指向肖正恩,他就像是蒸发了一样,从海水里消失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所有人的生命中消失了。

这块区域是未开放海域,甚至监控没有覆盖,冯楸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搜救队总指挥把郁宥胤请到了帐篷里,指着海图跟他说明了情况,水温、人体在冷水中的存活时间上限、搜索覆盖的区域和盲区等等,每一项数据都被摊在桌面上,总指挥说得很慢,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清楚。在现有条件下继续搜索,找到生还者的可能性已经趋近于零。

郁宥胤听完了,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站起来走出了帐篷,隐隐传来哭声,不知道是谁在哭,但郁宥胤无暇顾及了。

就在那天傍晚,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了搜救指挥部门口。

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后座跨出来,是个白人男性,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是金色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梁优越,眼窝微微下陷,里面嵌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珠。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帐篷。

他站在帐篷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但一圈下来没发现他想找的人,心里隐隐不安,然后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挖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我弟弟呢?”

没有人回答。在场的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静止按钮。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很多,大到站在远处海边的郁宥胤都听见了那个声音,转过身来。

“我问你们,我弟弟肖正恩,被你们藏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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