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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1 / 1)

经过帕夏汗的讲解,林萝了解到,擀毡是哈族牧民的大事,除了不停转场搬家外,关于羊及羊的农活,贯穿哈族牧民始终。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四月梳山羊绒、五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九月转秋冬牧场,之后接冬羔和春羔,如此循环。

其中擀毡最热闹,因劳动量大,所需的劳动力也最多,常常是挨得近的几家一起做,跟过节一样。

擀毡前一晚,晚霞绚烂如血,所有人都很高兴,所谓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大抵是所有民族的共同常识。

翌日,晨,太阳一早就亮堂堂的,白云清澈如洗。还不到六点,包括林萝三人在内,庆格尔泰家的所有人抱着大盆,包裹着食物和馕饼,小孩子们则拎着柳枝、羊毛等,朝山脚下走。那里有一片平地,不远处是溪水,溪水边有大石头,不仅适合擀毡,还适合晾晒,十分方便。

一行人到的时候,隔壁的蒙恩、巴雅两家也到了,三家加起来近三十五人,十分热闹。小孩子们围着场地跑跑跳跳,大人们则男女分开,男人们去搬柴找柴,女人们则分成两拨,一拨烧水,由于擀毡需要大量的热水,女人们干脆烧了三大锅。

另一拨开始在草地上铺芨芨草席,有七八米长,当阳光洒向这片平地时,热水汩汩地被烧开,女人们则开始往上面一点点铺弹好的羊毛。

林萝分到的任务是拿着柳枝一点点抽打羊毛,使它们更加松软。等铺到约有十厘米时(根据需要不同而厚度不同),会有人用杨柳枝不停地往羊毛上面洒热水,初步使羊毛毡化。

之后就是集体卷芨芨草席了,因为有七八米长,需要五六个人同时动手,卷得紧紧的,再用一指多粗的毛线将草席绑好。为了后续容易操作,草席从左到右会牢牢地绑好几条毛线,之后就是压毡了。

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费力也是最重要的环节,需要的力气大,一般都是青壮劳力上手。卷好的芨芨草席比水桶还粗,六个男人跪在草席边,很快,大家吆喝着口号,齐齐拉着羊毛绳将芨芨草席提起,再齐齐松手掷向地面,同时六人一齐扑向草席,用身体的重量撞击,之后爬起来,抓起羊毛绳换一个角度摔向地面,继续重复上面的动作。

期间随着羊毛毡化,捆绑草席的羊毛绳会松,这时就需要挨个儿紧一紧羊毛绳,同时浇热水。重复大概一个小时,羊毛全部毡化。这时再看男人们的胳膊,一个个红红的充血一般。

如此还不算完,压好的毛毡需要在左右两头,各插入两根长木棍,之后绑上绳子套在马后边,骑马一圈圈滚毡,约莫滚上一个小时才算大功告成。

塔布斯第一个骑马滚毡,小孩子们乌拉拉跟在后面又蹦又跳,活力十足。不过跑了三四圈后很快去玩儿别的。

在草地上滚过的毡比较脏,大家会再用热水浇一遍,之后放到大石头上晾晒即可。因着费时费力,擀毡往往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全部完成,一天最多做三到四块这种大毡。当然,晾晒好的毡会剪成合适的大小,根据每家的羊毛量不同而大小、数量不同。

庆格尔泰家是大户,光羊毛就攒了四十多麻袋,比另两家加起来还多,因此做毡的伙食是他们家出的。临近中午,女人们将最后的羊毛铺好卷好,齐齐松了一口气。草原下午会起风,只有上午才能铺羊毛、弹羊毛。而男人们已经压好了两条毡,另一个男孩儿正尽职尽责地骑马滚毡。

就在大家歇一歇,聚在一起喝奶茶吃点心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帕夏汗、塔布斯、哈依娜”的叫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过来一个约二十岁的男孩儿,自来卷,眼睛黑又亮,厚嘴唇翘起来十分俏皮,穿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回力运动鞋,与牧民们差别很大,却一样热情洋溢。

哈依娜几人啊啊叫着起身,齐齐向男孩儿跑去。之前跟林萝搭过话的男孩儿木合斯凑过来,低声道,“那是庆格尔泰家的头生子。”

见林萝不懂,木合斯低声道,“就是庆格尔泰和阿娜尔的第一个孩子,按照传统给父母送去当小儿子的,将来是要给爷爷奶奶养老的,不过家产也会大部分给他。”

林萝还是在少数民族的研究资料里看到过这个风俗,没想到如今还有,她低声问,“这样的多吗?”

“多啊。”木合斯不以为意,“头生子献给老人,能获得家产,还能给老人养老,大家都这么做。我还羡慕瓦达大哥呢,他是草原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以后是要住在城里的。就算回来,家里至少一千五百只羊都是他的。”

林萝不由多看了瓦达两眼,第一次感受到了现代文明对传统牧民生活的冲击。瓦达被献给老人,本意是继承家产兼养老,但他走出去了,体会到城市生活的便利,将来必是不会轻易回来继承家产的,这倒让林萝想到那部迷你剧《我的阿勒泰》,矛盾这不就来了嘛。<

林萝正满意有素材了,那边瓦达被侄子侄女(弟弟妹妹)簇拥着来到近前,见到林萝时忍不住道,“林作家,您要来采风的事儿还是我最先知道的,我就在县政府工作,负责接听电话给领导汇报,知道您要来采风,我便跟王县长说了家里的情况,嘿嘿。”

瓦达是个机灵漂亮的男孩子,这点儿小聪明并不招人烦,林萝没当回事儿,笑道,“那我得谢谢你,你家里条件很好,阿娜尔阿姨做饭也好吃。”

瓦达笑着挠挠头,“你喜欢就好。”

没说两句话,阿娜尔扶着婆婆过来,望向瓦达的眼神均充满慈爱。瓦达笑着被两位女人摸来摸去,说着林萝听不懂的哈语。

休息过后,下午的主要活动是压毡和滚毡,因着瓦达回来了,庆格尔泰特意回去将六七个月的小羊羔换成一年的大羊,做完巴塔后利索地杀羊,一半烤一半炖,香味儿很快飘荡在草原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围着锅炉转圈儿,又恢复了活力十足的样子。女人们喝完茶,开始烤制新馕。

新烤出来的馕真香啊,麦香加上皮牙子的咸香或者玫瑰的甜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加,单纯的麦香就很迷人了。许是劳累后食欲更好,三十多人将一只羊吃得干干净净。

如此重复三天,所有擀毡工作才全部完成。擀毡完成后,瓦达没有回去上班,而是留在家里帮忙干活,时不时看几眼林萝。如此反常的行为,自然瞒不过小莫,他就是保护林萝的,经过一次试探,小莫让林萝安心,“县里让他回来记录你的采风情况,将来写个什么报告文学。”

林萝,“......”行吧,她也有成为报告文学主角的一次。

小莫说完赶紧闪人,脚步要多快有多快,细看,急切中明显带着几分狼狈。

身后,女人们正在进行一天五次的品茶活动,之前小莫没经验,他是保镖嘛,有时也会在旁边喝茶,谁知哈族女人也对保媒拉纤十分热衷,阿娜尔逮着小莫问个不停,一次之后小莫就学乖了,天一亮就跟着庆格尔泰放羊,尽量少和阿娜尔呆一起。

看见小莫逃跑的身影,阿娜尔、帕夏汗和哈依娜哈哈笑个不停,很快又翻出照片看,孜孜不倦地跟林萝讲述当时照这张照片时的场景。那照片被摩挲地发黄卷边,一看就是经常被主人拿出来欣赏回味。

这样的讲述,自林萝采风以来已经发生四五次了,但每一次阿娜尔几人都有不同的兴奋点,讲述往往从拍照前三四天讲起,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拍照之前做了哪些准备工作,为了选择衣服如何苦恼、拍照时又如何精心打扮、忙乱中出了哪些洋相等等,妙趣横生。

在林萝听来,却品出了城市生活中少有的仪式感。稍微深想一下也不奇怪,在单调的放牧生活中,拍照是多么大多么隆重的一件事啊。

有了这个认识,林萝决定把带来的胶卷全部用完,给家里每个人都拍照,甚至来拜访的邻居也帮着拍,一时林萝成了方圆二十公里内最受欢迎的人。

将所有女人的农活儿体验一遍后,林萝开始跟着庆格尔泰放羊,小莫、杨波和瓦达自然跟着。大男孩儿塔布斯有时跟着,有时留在家帮妈妈奶奶们干活。

放羊孤独多了,庆格尔泰和瓦达会发出不同的声音驱赶羊群,或悠长或短促,俱都十分高昂嘹亮,在苍茫的草原间听来跟唱歌儿一样。中午的食物比留守的女人们简单许多,馕和水而已,天气太热,带其他东西会坏。有时瓦达觉得太无聊了,会骑马返回营地,跟母亲和“大嫂”一起喝奶茶吃点心,傍晚时再回来赶羊。

庆格尔泰是最合格的放牧人,放牧时身心都是舒展的,用他的话说,“这是哈族人的生活方式”,“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林萝看来,庆格尔泰不是保守派,因为他从没抱怨过“大儿子”的选择,他只是单纯喜欢放牧,享受天地之间遨游的感觉罢了。就像雄鹰,永远不能被束缚在钢筋水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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