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 / 2)
因为答应过凌含真要戒烟,家里除了充当收藏品的雪茄就没有存货了,明栖深最后在露台上找到了一包红色登喜路,还是上回回家从父亲那里收走的,顺手放在露台的藤桌上。
他倒不是成瘾,平日也用不上,然而人在处于极度负面情绪的时候,烟草是最方便快捷平缓下去的办法,他每每极端焦虑压抑时,只能借助这项外力。
今晚是答应凌含真后的第一次破例。
放在墙角的复古留声机被打开,磁性沙哑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是《被遗忘的时光》。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他失败了好几次才将烟点燃,带着坚果香和干燥木香的香烟的味道慢慢弥漫,跟怀旧的歌声一同将他包围,让他的心渐趋平缓。
装修时考虑到房子真正的主人会重新布局,庭院规划得比较简单,凡是花卉都用的白玫瑰,他在露台上举目四望,后花园大片的白玫瑰在月光下微微摇曳,甚至他的露台,也全是白玫瑰装饰,以至于玫瑰花的香可以顽强穿过香烟味飘入鼻腔,丝丝缕缕,并不明显,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他又想起了凌含真身上的玫瑰香,缠绵而浪漫,就像今晚的圆月,和那支并没有进行多少的探戈,莫名的焦虑再次升起,香烟也压不住。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不常用香水的人才会用上玫瑰香呢?很明显,是坠入爱河的时候。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他也无比清楚,他猜到了凌含真今晚兴奋异常的原因。
凌含真不会无缘无故问他那么突兀的问题,他现在甚至怀疑,那份看起来荒唐的离婚协议书,是否也是凌含真故意的试探,他太了解凌含真了,大多数情况下会直来直去,但在一些大事件上,是会有缜密的规划和试探的。比如……比如在小时候暗恋他时,会通过跟他身边的人搞好关系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会研究他的兴趣爱好等等来判断他的性取向之类。
倘若凌含真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意图跟他解除婚姻关系,提前试探他,给他打预防针,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起昨天下午见到的那一幕,凌含真和同龄人并肩而行的那一幕,只觉无比刺目,好像曾经说过的话,都在一一兑换成现实。
凌含真会长大,总有一天会意识到对自己的喜欢不过是亲人的依赖,而真正的属于爱情的“喜欢”另有他人,一个能让他为之剧烈心动的人,日思夜想的人,只要一想到就会欢喜的人,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凌含真的世界还很宽广,未来很长,长到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喜欢,这样很好,完全按照他的预设走,他再也不需要为这件事烦恼了,应该感到欣慰和满足才对。
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根据他查到的消息,那个男的的确是在他们订婚后才跟凌含真建立起联系的,而凌含真的行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两个人见面次数并不多,无非是吃饭看书,毫无半点亲密的行径,然而本能让他每次都警铃大作,恨不得亲手将人拆散,让两个人再也不联系才好。
只是几次见面,会心动吗?也许在私底下,他们已经在频繁联系了,可他和凌含真的隔阂一直在,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互查手机了,即使会,凌含真也会提前把不想让他看到的聊天记录删个干干净净。
可能吗?见过几次面,聊过天,就会产生爱情了吗?可能吗?
他没有经历过爱情,不懂爱情,也许是像别人说的那样,爱情就像暴风雨,来得毫无道理但铺天盖地,疯狂又轰轰烈烈。他觉得十分荒谬,然而古往今来无论是历史故事还是文学创作,爱情都是这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就看对眼了,莫名其妙就爱得死去活来了,爱情更像是一种感觉,毫无征兆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现在就降临在了凌含真头上,任谁都能察觉出来。
而他该怎么办呢?他跟凌含真明明已经结婚了,他才是凌含真正式的配偶,是那个相伴一生的人,明明他才是真的,怎么现在像个被蒙在鼓里的路人呢?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点试探,一点点跟自己解除关系,扑向别人的怀抱。
他更加觉得荒谬可笑了,有必要瞒着自己吗?根本没有必要,坑是他自己挖下的,人是他承诺过会放手的,他自始自终都在扮演着好哥哥的角色,凌含真只需要跟他坦白就可以了,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明明……他……
真的欣慰吗?能放手吗?会祝福吗?
他掐灭了还剩一大半的烟,又重新点燃一支。
“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太荒谬了,他想,他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凌含真就算要找男朋友,也应该找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只有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他最完美的弟弟,容貌、财富,无一不能缺,那个男的哪里配得上凌含真?长得不行,弱不禁风,遇到劫匪了都得是凌含真保护他,凌含真跟他在一起得过什么苦日子?住在家徒四壁的出租房,为着一日三餐烦恼,结婚的时候,捧着几克拉的碎石头戴手上?太可笑了,他的弟弟是天使,是小王子,是要被高高捧在天上的存在,那个男的给凌含真提鞋都不配。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绝不同意,他绝对不会忍受这样一个毫无优点的男人玷污他最完美的弟弟。
可是如果凌含真真的喜欢呢?如果凌含真真正喜欢对方,甘愿跟对方一起住在空荡荡的出租房,甘愿为了一日三餐操心,甘愿戴上几克拉的碎石头满心欢喜说“我愿意”呢?
他似乎在烟雾袅袅间看到了凌含真在冲着别人促狭地笑,在月光下光着脚和别人跳舞,探戈缠绵缱绻,他所拥有的一切转眼成了别人的。
可是凌含真明明说过喜欢他,明明喜欢的是他。
烟草平缓心绪的效果消失了,那颗一直在无底洞坠落的惶惶的心,蓦然像被人攥紧揉捏一样疼得呼吸困难,整个人仿佛是一个浸在气泡水里的柠檬,咕噜咕噜冒着气泡,酸意飞快蔓延进每一根神经。
他不能接受,无论是谁他都不能接受,全世界根本没有人能配得上凌含真,谁也不能,他不能接受任何人站在凌含真的身边,更不能接受……凌含真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他不能接受,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他不能放手。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纵然他有千百种拖延的办法,只要凌含真一句“喜欢”……只要凌含真一句“喜欢”,只要凌含真愿意,他所有的坚持和反对都会化为乌有,他一无是处,狼狈不堪,就像许多年前,凌含真一个冷漠的眼神,便能将他完全击溃,落荒而逃。
露台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明栖深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头去看,依旧叼着烟出神,直到凌含真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反应,似乎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觉了。
灯光昏黄,混着缭绕朦胧的烟雾,凌含真的脸有些模糊不清,然而玫瑰香分外清晰,冲淡了香烟干燥醇厚的味道。
他就站在明栖深面前,离得是如此之近,明栖深以为他要质问自己为什么还抽烟,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自己,唇角含着今晚一直没有消下去的微笑。
他慢慢踮起脚,仰头凑到明栖深的唇边,咬住了露在外面的一截香烟,为了避开燃烧的烟头,他咬的是明栖深叼着的外面一截,因此两个人的唇瓣明显贴在了一起,在凌含真将烟抽离的时候,唇瓣摩擦了一下,一瞬间,时间定格了,明栖深的呼吸和心跳也凝滞了。
凌含真却毫无所觉,垂下眼,用手将烟调整了个角度,学着他的样子叼着烟,尝试吸了一口。
明栖深的瞳孔微缩,那是他刚刚咬着的地方,还是湿润的。
被搅乱的银河漩涡完全乱套了,他陷在了漩涡之中,找不到出去的路,只能一直随着漩涡旋转下去。
可惜凌含真没有经验,更受不了香烟的味道,即使登喜路入口已经算柔和了,他还是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明栖深伸手拿走他唇齿间的烟,按在藤桌上的烟灰缸里熄灭:“学什么大人。”
凌含真咳嗽了好几下才回他:“我已经是大人了。”
明栖深没有说话,目光留在桌上的那包烟上,似乎在思索是重新拿一根还是放弃。
“哥。”凌含真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撩起眼皮,目光转向凌含真,是一种略显颓丧的无声询问。
“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好了吗?”凌含真问,“如果我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想跟他在一起,你会祝福我们吗?”
明栖深还是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说了会一辈子当我哥哥的,当哥哥的,在弟弟有了伴侣之后,一定会很欣慰吧。”凌含真从容补充,“作为哥哥,不应该对弟弟的幸福给予祝福吗?你会祝福我们吗?”
明栖深直勾勾盯着他,片刻后,鼻腔中哼出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的笑:“凌含真,钓我呢。”
“对啊。”凌含真坦然承认,笑意更浓,眼睛微微弯起,反问他,“你上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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