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3)
很长一段时间,明栖深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父母的试探,朋友的调侃,竟然会对他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出现了这么荒诞可笑的幻觉。
太荒诞了,荒诞到他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他的表情已经凝固住,他觉得自己误入了鬼打墙,试图抽身回现实,可是身体也僵住了,找不到抽身的办法。
怎么会做这种梦,他好笑地想着,思维开始活动后,视线也慢慢有了聚焦,他发现自己的目光着点是自己伸出去的手,掌心放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首饰盒,而另一只手正轻轻握着他的几根手指。
那只手真小啊,可能都没有他的一半大,只能握住他的手指,他想起手的主人刚出生的时候,五岁的自己趴在婴儿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睡觉,正午的阳光洒进来,一切都那么明亮,婴儿的皮肤白得透明,透明得不真实,他觉得新奇极了,于是小心翼翼伸手去摸婴儿的脸,在触碰到之前,婴儿忽然动了,四肢慢慢伸展,像是在伸懒腰,小胳膊摆动了两下,张开的手掌便抓住了停在半空中的他的手。
霎时他睁大双眼,屏住呼吸,不敢动一下,心脏在狂跳。
真小啊,都没有他的一半大,只能抓住两根手指。
他第一次被婴儿握住手,那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体验,软得不可思议,滑滑的,嫩嫩的,像是极其细腻的布丁,他觉得自己都要晕眩了,尤其婴儿正朝他笑。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只有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天使。
他幸福得晕头转向,仿佛跌落在云端一样,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午后,这个金色的国度,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童话世界的美好。
婴儿的力气不大,但被攥住后,又不容易脱身,育儿嫂发现后,想要解救他,却被他制止了,就这么心甘情愿被攥着,直到宋雨溪进来要带他回家,他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出门后如梦初醒,兴奋地又蹦又跳,朝宋雨溪炫耀:“妈妈!妈妈!弟弟刚才牵我手了!”
宋雨溪笑:“那你以后也要牵好弟弟的手哦。”
他干干脆脆地答应了,不用说的,他一定是个好哥哥。
他看着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大,每每蹿高一段,就要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跟他比大小,然而每一次的比较结果都是一样,以至于凌含真十分苦恼地倾诉,自己明明那么努力长大了,为什么还是永远跟哥哥差那么多。
大家都笑起来,告诉他,因为哥哥也在长大。
时光不会停留,成长不会停留,他们在以同样的速度长大着,差距在出生时刻就已经注定了。
是的,就已经注定了。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弯腰将首饰盒放回凌含真的口袋,弯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闹什么闹,没事赶紧回家去。”他转过头,“雨好像又大了,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送两把伞过来,再不走等下车都不好开。”
在这一刻,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恍然大悟,怪不得凌含真今天穿了正装,原来是要跟他求婚;怪不得要离开小道去枫林中站着,原来是在考究比较漂亮浪漫的求婚地点。
他想完之后,才惊觉自己在想什么,更加觉得荒谬,即使是这种时候,他仍旧在揣摩对方的小心思,好像研究凌含真这件事,已经刻在他的生命里,成为本能。
他要掏手机,却被凌含真按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态度。”凌含真严肃地看着他,“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谈,你也要认真地对我,不要再用别的东西敷衍我,好吗?”
他停住了动作,脸上的笑慢慢隐去。
“这不是一个玩笑,更不是一个小孩的突发奇想,我已经深思熟虑很久,再也无法忍受憋着的情感,才会来找你挑明。”凌含真继续认真地说,“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一岁了,刚刚进入青春期,觉醒了感情意识,我的同龄人里已经有谈恋爱的了。”他一鼓作气,将自己私下修改了许多遍的草稿尽数念了出来,“我修习过了初中的生物和思想道德政治,明白了青春期的生理和心理差异,思考了很长时间才会确定下来,我对你的情感,不仅仅是兄弟间的情感,而是想要结婚共度一生的爱情。”
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于一个孩子口中,更加荒诞扭曲的感觉席卷全身,明栖深只觉一阵晕眩,仿佛在狂风暴雨中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
一阵的静默,他终于开口:“说完了吗?”
那股充盈了许久的勇气一下子挥霍完,凌含真声音小了下去:“暂时……没有了。”他一顿,“你不用现在就回复我,可以考虑好后再回复我。”
又是冗长的沉默,勉强平息下惊涛骇浪,明栖深凝望着他看着长大的小弟弟,他心中全宇宙最可爱的小孩,他至高无上的宝贝,他的童话,除了荒谬还是荒谬。
这不可能,他想,绝对不可能。
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们几个是不是经常跟你说谁谁喜欢我?”
凌含真愣了一下,闷闷“嗯”了一声。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喜欢我?”
凌含真不假思索回答:“因为你哪里都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我当然会对你好。”明栖深说,“可是有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他们,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说过话,甚至没有见过面,他们却突然说喜欢我,对我仰慕已久,给我写情书,要跟我约会,这是为什么?”
凌含真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声,随即缓缓摇摇头,他的确不能理解。
“因为他们喜欢的,是一个身份,他们听说了我的家世,成绩,远远见过我的外表,由此产生了倾慕之心,但抛开这些外在的东西,他们并不认识我本身。有许多人将我当成赌注,战利品,认为拿下我是一种荣耀,一种胜利,一种值得炫耀的资本。而在被我拒绝之后,他们认为我无情高傲,让他们受了严重的情伤,却一点内疚和道歉都没有,可是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任何参与,就成了刽子手。我很感激这些喜欢,却不认为这是喜欢。那你认为,有几个人是真正喜欢我的?我的想法是什么?”
“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经形影不离十一年了。”凌含真十分笃定地抬起头,“只有我是真正喜欢你的,抛掉华丽的袍子,喜欢你这个人。”
“对,我们不一样,我们形影不离十一年,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明栖深叫了他的全名,“凌含真,我非常爱你,恨不得把拥有的一切都给你,可是这样的爱,是一个哥哥的爱,在我眼里,你就是我亲弟弟,我本家的那些弟弟妹妹都不能跟你比。只要是你想要的,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去给你摘,如果要抽干我的血、剥我的皮、割我的肉来换你的健康,我都不会犹豫半秒。”
他凝望着,在他眼里,此时此刻,他眼里的凌含真。
一个小宝宝,他眼里永远的小宝宝。
这么小一个宝宝,在模仿大人的样子,笨拙学着大人的喜欢,然而他怎么会懂得大人的喜欢是什么呢?只是一个依赖哥哥的小宝宝罢了。
他蹲了下来,抬头仰视着凌含真,握住那垂下的、长长的外套袖子:“可是宝宝,亲情不是爱情,再多的爱也不能混为一谈,你觉得你喜欢我,那是因为你依赖我,从你记事就在依赖我,你不想让我谈恋爱,是很正常的占有欲,你害怕我有了别人,对你的爱会转移。”
他的声音无比温柔:“不会的,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我向你保证,就算以后我成了家,对你的爱也不会少半分。”
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凌含真没有哭泣,没有发怔,只是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深沉的忧郁和哀伤,并不属于孩子的情绪,让他顿时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
“不是的,你还是没有当回事,依旧把我当小孩,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在深思熟虑并研究了青春期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后,才确定自己的心意。”凌含真长长叹了口气,“你根本不愿意正视我。”
“我在正视你,就是因为在正视你,才会跟你说这么多。”明栖深又觉得大脑一阵晕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是我的弟弟,亲弟弟,我对你只有亲情,也只会有亲情,这是伦理道德问题,是底线,你知道我不可能打破自己的底线。”
“哪来的伦理道德问题?”凌含真没等他说完便着急反驳,“我们有血缘吗?没有,一点都没有,年龄上也没有,五岁而已,再正常不过了,年龄差距五岁的夫妻比比皆是,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根本不应该存在。”
诚然,五岁而已,年龄差五岁的爱人比比皆是,根本不算什么,可那是对于成年人而言,五年只是生命中很短的一小段,放在少年人身上,就截然不同了。五年,已经是凌含真目前的半辈子,是明栖深生命的三分之一,甚至再多一年,就是初中加上高中的跨度,是小学生与高中生的差距。
明栖深正处在青春期的顶峰,身高蹿到了一米八五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日渐分明的脸部轮廓,漂亮结实的肌肉,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姿态,看上去和成年人无异;反观凌含真,甚至尚未步入青春期的发育阶段,身高一米五,柔和的脸部轮廓,没有一点棱角,小小的脸,小小的嘴,小小的手,哪里都是小小的,娇嫩的,只有眼睛大而清澈,再怎么沉静也褪不去孩子的稚气与天真,甚至还没有到变声期,声音也是稚嫩的,介于儿童与青少年之间的状态,从外人的角度看上去,他们整整差了两个阶段,明栖深的角度更甚,长时间凝望一个孩子没有分开,是很难发现对方的成长的,他的潜意识就会认为凌含真一直处于小朋友的阶段。
倘若他们是同龄人,或者只相差一两岁,在青春期萌动走到一起,没有任何问题和芥蒂,是一段竹马佳话;可是这个年龄段太特殊了,正好卡在让人无法接受的差距,差距大到足以颠覆明栖深的世界观和道德观,足以让他心头巨震,三观破碎,他怎么可能能够接受。
“这不一样。”强烈的疲倦感遍布全身,明栖深的声音都失了几分力气,“从我的角度,我的情感上,我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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