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2)
夜晚彻底降临。
灯陆陆续续熄灭,原本就缺乏人气的房子沉沉睡去,三楼的卧室窗口还透着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剪了片月色贴上去似的,很快,那一小片月色也消失了。
城市的夜晚总仿佛氤氲着雾气,朦胧模糊,尤其有黯淡的路灯一照,那种朦胧不清感一下子就具象化了。后花园自然没有路灯,但秋千旁的草地里藏着小夜灯,开关在绿藤蔓上,凌含真坐在秋千上,调整好的高度使得他的足尖刚好点地,身体小幅度晃动着,每来回晃动一次,他便按一下小夜灯的开关,赤橙黄绿青蓝紫白,不同颜色轮换着,在这一小方天地明明灭灭。
他在明灭的幽暗灯光中,看见母亲坐在草地上,一边面带微笑地望着幼小的自己跳新学的舞,一边为自己打着拍子,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两个人跳起了布鲁斯舞,于是在一旁打拍子的换成了他;片刻后,姥姥姥爷也往这边走,一人一边牵起了他的手,最后衍变成了五个人的踢踏舞。
场景如同海市蜃楼,在夜灯的变幻间缥缈不定,忽而很近,忽而很远,在灯光再次关闭时完全破碎,散入迷蒙的雾中,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的目光慢慢垂落,没有焦距地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没有灯,星月也黯然,只能勉强辨认出草的轮廓,他的足尖点在地面上,秋千随之停止了晃动。
世界重归孤寂。
在无尽的孤寂中,重新响起连续的、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很轻,但分外清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直到他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的轮廓,随即是一只递到面前的手。
他又按了一次开关,出现的灯光是幽邃的蓝。
那只手的轮廓便清晰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浸了蓝色的光,显得有些森冷,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即使因为灯光失了本色,也不难看出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凌含真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上面。
没有音乐,也没有沟通,华尔兹的起步无声而自然,脚步,速度,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多年的默契在此刻打上了一个圆满的结。
说是华尔兹,其实不过是在重复着最简单的盒子步,一遍一遍,无休无止,重复许久也不厌倦。
天穹高远而浩渺,月亮像是隔着毛玻璃似的,在灰蓝的天幕中洇染开一小块,星星更是淡得看不见几粒,城市的天空总是这样,被灯光冲散了。
晚风携着散漫的花香一圈一圈漾开苍茫的夜,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像一个静谧而虚幻的梦。
倏尔梦散了,因为凌含真突然变化了舞步,明栖深措手不及,踩到了他的脚,换来了一声计谋得逞的轻快的笑,和先发制人的调侃:“你怎么到现在还是只会到这里?这么多年一点熟练度都没涨吗?”
毫无疑问,明栖深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自小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只要他愿意,没有他不擅长的,唯独在学社交礼仪时,于交谊舞上遇到了阻碍,手脚协调不过来,他也无心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索性放弃了学习,但被凌含真知晓后,免不得遭到专业人士的嘲笑,和对方自告奋勇的教学。然而教来教去也只勉强教会了盒子步,把凌含真的倔脾气激出来了,不教完誓不罢休,反倒要他抚慰对方,他那份天赋都分给凌含真了,家里有一个会跳舞的就够了。
按理来说,就算再不擅长的东西,也能在经年累月实践中熟练起来,明栖深这些年需要下舞池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但凌含真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半点进步,依然停留在自己从前教授的水平上。
明栖深也跟着他笑了,无奈又包容,声音和夜色一样慵懒散漫:“没有啊,怎么涨?”
既然还有闲心来揶揄自己的短板,那看来父子的谈话还算顺利,事实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凌含真问:“你没有跟别人跳过社交舞吗?”
“没有。”
“不可能吧。”凌含真更加奇怪,“你一次舞会都没有参加过吗?别人邀请你怎么办?”
一般来说,在社交场合女士邀请男士跳舞,男士是不可以拒绝的,显然以明栖深的条件,就算不主动也不会缺少被动。
“婉拒。”明栖深简短道,“不然被人发现我连跳个舞都不会,我高高在上冷漠矜贵不可一世京圈太子爷的形象不就破裂了,面子往哪儿搁?”
凌含真忍不住笑起来,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明栖深为了面子各种推托的场景,倒也确实符合。
明栖深低头,目光凝在他含笑舒展的眉眼间,眼里也满是笑意。华尔兹已经随着舞步的乱套停了,四肢也放松下来,他放在对方腰间的手臂顺理成章地收拢贴紧,另一条手臂也揽住对方的肩,凌含真更是没有丝毫不适和紧张,乖顺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变成了亲昵的偎依。
明栖深的怀抱一直都是凌含真最安心也是最常落点的归处,他很高兴他们能渐渐回到从前的相处状态。
风大了不少,一阵一阵的,银杏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夜晚的迷离也被吹散了些,好像有什么在清晰显现,却转瞬即逝,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似乎在刹那间露出张皎洁的脸,又立刻隐没了。
好在灯光是岿然不动的,他们离得这样近,明栖深可以清晰瞧见对方完美无瑕的脸,可惜凌含真没有在看他,眼眸安静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像一片鸦羽,轻柔地盖在了他心间。
他突然慢条斯理地出声,一本正经地威胁:“你完了,现在全世界就你知道这个秘密,怎么办吧。”
凌含真猝不及防被威胁,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嗯”,仰头望向他,眼中尽是茫然和疑惑,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意思,仰头时脸颊蹭过他的臂弯,让他想起从前在朋友家里主动蹭他的一只长毛金点小猫。
半晌,凌含真才想明白,十分好脾气地妥协:“你想怎么办?”
明栖深道:“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要杀人灭口的。”
“你可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啊。”凌含真语重心长教诲,“你有逃税漏税、苛刻员工吗?”
明栖深:“……没有。”
凌含真便放心了:“那还是换一个方式吧,我可不想你违法犯罪。”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思维怎么跳到这个问题上,但好歹最后转了回来,明栖深道:“折中的办法……也不是不行。”他压低了声音,和月色一样悄然,“比如,你得告诉我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才算公平吧?”
凌含真的目光和他交汇在一起,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上去是愣住了,片刻后又想到了什么,头低了下去,半张脸埋起来,以至于声音也变得沉闷,犹犹豫豫慢吞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栖深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非要说的话确实是很多,比如你八个月的时候……”
“不是那些。”凌含真飞快打断了他挖掘陈年旧事的趋势,“是跟你对等的。”他想想补充道,“那可是我最大的秘密,只让你知道的。”
他郑重的态度让明栖深也敛了性子,可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只能试探性问:“提醒一下?”
毕竟他们之间实在太熟悉了,从凌含真出生开始,便有整整十一年未曾分离过的时光,凌含真不愿意让大人甚至朋友知道的小秘密小烦恼,也只会跟他说,往事浩如烟海,他根本挑不出来。
凌含真别别扭扭,拖长音“嗯”了好几声,终于含含糊糊憋出了“糖果仙子”四个字。
明栖深立即恍然,不由笑了起来:“那也太久远了,而且也不是只有我知道,怎么能算最大的秘密。”
“当然算。”提到自己的专业,凌含真声音底气都足了,“因为我现在还会跳,而且完成度很高,这一点是没有人知道的。”
在各个版本的《胡桃夹子》中,他最喜欢尤里版的《糖果仙子舞曲》这一段独舞,一有空就会练习,而明栖深乐器中最擅长钢琴,为此他千叮咛万嘱咐明栖深把这段曲子练好给他伴奏,当他对自己的完成度还算满意的时候,便要求明栖深为他伴奏并观舞夸奖。
明栖深道:“公开表演时不就都知道了。”
“不会公开表演的,”凌含真道,“因为我现在的身体跟小时候没法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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