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 2)
唯有那碟未曾动过的藕粉桂花糕,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扉。
她最终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窗纸,久久未动。
秋风穿过来,带来深夜的寒意,也裹挟着那清甜的桂花香。
夜晚,顾清梦见又回到了那段日子,那段被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故事。
初遇那晚以后,顾清入宫的次数依旧寥寥,但每次入宫,却总能偶遇孟憬。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某条小径,孟憬恰好在喂鱼,顺手塞给她一包御厨新做的,甜得齁人的玫瑰糖。
有时是在去往某处宫殿的回廊,孟憬恰好路过,扯着她袖子,问一句上次那个无头尸案的后续猜想。
还有时只是走在路上就能恰好遇见孟憬迎面而来,顾清随着母亲向她行礼,等她们走过后,顾清才发现自己的袖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的字写着:
「西角门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那些孩童时期的偶遇和发现,大多围绕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案子”。
有时是宫猫叼走了谁的金珠,有时是某个小太监偷偷倒掉了苦药,有时干脆是孟憬自己杜撰的“疑案”。
顾清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也会被她那些异想天开的“案情”带得偏离严谨,提出大胆假设。
孟憬总会眼睛发亮地听着,然后再一拍手道。
「我就说顾清你最懂了。」
孟憬叫她“顾清”,从不叫“顾小姐”,更不叫“顾家姑娘”。
顾清纠正过几次,孟憬却总是笑着道。
「没那么多规矩,这里又没别人。」
久而久之,顾清也只能由着她。
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顾清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那堵名为“君臣”的高墙。
十岁那年,顾清因父亲升迁,得以进宫参加一次正经的书会。
席间,几位皇子公主也在,孟憬坐在上首,穿着华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言笑晏晏,举止端雅,一颦一笑都带着上位者恰如其分的雍容与距离。
顾清坐在离她很远的距离,远远望着她。
那天是顾清第一次觉得,原来文华殿这么大,原来从她的这头到孟憬的那头,像是有千山万水的距离。
她迈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那个拉着她蹲在墙角分析“蟋蟀斗殴案”的孟憬,像是顾清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顾清垂下眼,忽然觉得嘴里孟憬之前塞给她的蜜饯,泛出一丝淡淡的涩。
书会间隙,孟憬果然又路过她身边,袖袍一拂,一个小巧的锦囊落入她怀中。
顾清握紧锦囊,抬头,却只看到孟憬翩然而去的背影,和周围几位贵女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锦囊里是一枚通透的玉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有了些风骨,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恣意。
「前朝玉匠被杀案,我找到新线索了,老地方,酉时三刻,不见不散」
顾清握着玉环和纸条,在无人处站了许久。
酉时三刻,她最终没有去。
也还好她没有去,后来……
最后她将玉环和纸条一起,锁进了床头一个小木匣里。
那是顾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地选择退开。
再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顾清承袭父志,以女子之身考入刑部,凭着过人的毅力和才华,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宫宴场合,顾清偶尔还能见到孟憬,她已出落得风华绝代,是京城最耀眼也最让人捉摸不定的郡主。
两人在人前,是恪守礼节的郡主与臣子,目光偶尔交汇,孟憬眼中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笑意,而顾清,则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波澜,压进更深的心湖。
顾清以为童年那些月光下的秘密,廊檐下的耳语,只有她们才懂得的谜语,早已被时光尘封。
但直到孟憬开始“顺路”来大理寺,用那些看似荒唐的借口,一次次叩响她值房的门。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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