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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1 / 1)

这段刻意放出的风声,如同投入暗湖的饵料,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来了窥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许久的魏国使臣,竟又寻了个由头,向吕不韦递了话,言语间透露出“若秦之新器制作艰难,魏国工匠或可襄助,两国若能就此深谈,互通有无,岂非美事?”的试探之意,显然,他们是觉得秦国的“弱点”或许有机可乘,想用“技术合作”的名头,来分一杯羹。

吕不韦按异人指示,态度冷淡而疏离地回绝了,只强调“秦国内政,不劳他国费心”。此举反而让魏人更确信秦国遇到了麻烦,暗自窃喜之余,也将这“重要情报”加急送回了大梁。

紧接着,齐国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买下“民用版”马鞍图样的大商代表,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是谦卑的商人嘴脸,反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听闻贵国工坊进展不顺?吾主甚为遗憾,然,吾齐地能工巧匠辈出,素以巧思闻名,若贵国愿放开些许限制,允我齐国匠师观摩学习,或共同研讨难点,我国愿再追加一笔资助,并保证所获仅用于商事,绝不外泄,更可助秦稳定北方皮料来路……”

这几乎是要趁火打劫,试图以“援助”之名,行渗透之实了,吕不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只推说“此乃国之重器,非商贾可轻议,需禀明王上与公子”,将齐人暂时稳住,却也未把话说死,留了个缝隙让他们继续活动、暴露更多意图。

最令人警惕的,还是赵国尽管边境摩擦加剧,秦廷备战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但咸阳城内的赵国暗桩却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于接触那些零散的旧匠仆役,反而转向了更隐蔽的层面,他们开始大量收购咸阳市面上流出的、制作相对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价搜集秦国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马具残件,同时,对往来秦赵边境的商队、游侠的监控和接触明显增多。

“赵国这是在逆向推演,”异人听完吕不韦的汇报,神色冷峻,“他们自知难以直接获取核心,便想通过研究我们的普通马具和旧物,结合可能收买到的零碎信息,加上对边境秦军骑兵细微变化的观察,来拼凑、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点,更甚者,他们可能想借商队、游侠之手,将粗劣的仿制品或试探性的战术,提前渗入边境,扰乱我军,或在实战中测试。”

“其心可诛!”吕不韦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击力度,清剿这些暗桩?”

“打,当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异人踱步道,“让底下的人动起来,查清这几条线上,赵国到底撒了多少网,连着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赵国无关、却频繁接触旧军械和边境信息的中立商贾和游侠头领。同时,在边境放出一些诱饵。”

“诱饵?”

“对。”异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挑选几处看似松懈的边境哨所或补给路线,故意‘遗失’少量经过特殊处理、关键部位有细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旧式马具,记住,破绽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更深的大鱼。”

吕不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桩,又能误导赵国,浪费他们的精力在错误的方向上。”

吕不韦的“诱饵”很快布下,秦赵边境几处看似因换防而略显松懈的隘口,几副“偶然”遗落的、做工粗劣却形制与秦军早期试验品有几分相似的旧马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商旅偶尔经过的偏僻角落。

没过几日,便有消息传回,那几副马具几乎在出现后不久便不翼而飞,而随后几日,边境几支赵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方式,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他们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开始尝试更灵活的迂回和短暂驻射,虽因马匹和骑手训练不足显得笨拙,但其试图模仿秦军新战术的意图已隐隐可见。

更关键的是,顺着追查马具去向的线索,咸阳城内几条暗藏许久的赵国情报线,以及两个伪装成皮货商和药材商的暗桩头目,被罗网般悄然收紧的秦方暗探顺藤摸瓜,一举拔除,从中搜出的密信显示,赵国对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态,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价的渗透与破坏计划。

“赵国果然上钩了。”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废物,还据此调整战术,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桩,也浪费了本就紧张的资源与时间。”

异人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边境舆图:“这只是开始,赵国此番受挫,只会更加疯狂。开春用兵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届时,他们内外压力俱增,难保不会鋌而走险,用出更极端的手段。”

他抬起头,“府中、衙署、试验田,所有要害之处,务必仔细把控,告诉蒙武,政儿近日的骑射课程,全部移到府内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国的“示弱”与频繁的内部调动,加之开春动兵的传闻越来越盛,各国使臣与暗探的活动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齐国使者再次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提技术合作,反而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提议:“吾主闻秦欲东出,然赵人冥顽,必有一战,齐与赵虽有盟约,然赵国近年屡行不义,吾主深为不齿。若秦确有意惩戒赵国,齐国愿保持中立,并在粮秣转运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战后,秦能允我齐国商队于河内、上党等地通行之权略作放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价,以中立和有限的后勤便利,换取战后在原本被赵国控制的贸易区域分一杯羹。

几乎同时,燕国使臣也递来消息,语气更加谦卑惶恐,言燕国小力弱,唯求自保,绝不敢参与秦赵之争,只求秦王与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战火北延,燕国愿岁岁纳贡,永为秦之藩屏。<

楚国的反应则暧昧不明,华阳夫人宫中再无动静,楚使也异常沉默,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赵国在损失了几条情报线后,其咸阳城内的残余暗桩似乎完全转入地下,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但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陡然加剧,赵军骑兵的袭扰更加频繁、凶悍,且明显加强了针对秦军骑阵弱点的试探性攻击,显然,那些“捡到”的缺陷马具和观察到的零星战术,已被他们仓促应用,虽不成熟,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咸阳,也勒向公子府。

这一夜,异人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各方可能的后手,案头堆满了边境军报、暗探查获的密信碎片。

窗户被秋风吹得轻轻作响,突然,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瓦片细响从屋顶掠过!

异人瞳孔骤缩,手按上了旁边放着的剑鞘,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有刺客!保护公子!”惊呼声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府邸夜的宁静。

异人并未贸然冲出,他吹熄烛火,迅速闪身隐入书架后的阴影,屏息凝神,外面打斗声很快向院落转移,伴随着呼喝与弓弦振动声,显然护卫已反应过来并组织围捕。

约莫半盏茶时间,外面声响渐歇。吕不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异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重新点亮灯火:“进来。”

吕不韦推门而入,衣衫略有凌乱,面色铁青:“公子受惊了!三名贼子,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服毒自尽,看身手路数,似是赵地来的死士,目标是,是公子书房及相邻的内院方向!”

异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着两具黑衣尸体,护卫们正在仔细搜查,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深沉无边的夜色。

“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试探、离间、收买皆不见效,便直接动用死士了,赵王这是被逼急了,还是……有人想让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强全城搜捕?”吕不韦问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获。”异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时此刻,口头抗议毫无意义。将刺客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府中进了盗贼,已被击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将今夜之事,连同前次的魏国离间、齐国要价以及赵国所有暗中动作的汇总,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王上与太子案前,是时候让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吕不韦肃然应诺。

异人走到门口,望着内院方向,那里灯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必赵絮晚已安抚住了政儿。

“府中护卫,重新调配,内院外再加两道暗哨。”异人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吕不韦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深夜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异人重新掩上书房的门,却并未回到案前,而是静静立于门后阴影之中,侧耳倾听。

府邸并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正在默默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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