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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1 / 2)

时间倒退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小政儿被窗外骤起的喧嚣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从浅眠中挣脱,他刚睡着没多久,梦里还有阿母温柔哼唱的童谣,可此刻,那些安宁的碎片被彻底击碎。

哭声,尖锐又带着他从未在阿母声音里听过的惊惶,叫声,是护卫们粗粝短促的呼喝,还有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在廊下庭院里窜动。

阿母呢?

政儿猛地坐起身,小手在身边摸索,只触到冰凉的锦褥,睡前阿母明明还躺在这里,轻轻拍着他。

现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窗纸外透入院落的晃动火把光影,勾勒出狰狞模糊的影子,恐惧像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要去找阿母,外面一定出事了,阿母在哭。

他摸索着,试图找到睡前脱下的外衣,小手在黑暗里急切地抓挠,差点从榻边栽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件柔软的布料,他笨拙地想往身上套,黑暗中分不清正反,急得鼻尖冒汗,更多的是对未知声响和阿母哭泣声的恐慌。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匆忙推开又迅速关上,一道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凉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紧绷气息,是乳母。

“哎哟我的小公子,怎么坐起来了?”乳母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案几边,“嚓”地一声点亮了灯盏。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乳母的脸,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角努力向上弯着,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无比,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惧和忧虑,甚至在火光跳跃时,政儿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快,快躺下,仔细着了凉。”乳母几乎是扑到榻边,伸手就要去解政儿胡乱套了一半的衣裳,想把他重新塞回被褥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急促许多,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政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小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揉着惺忪却已满是警觉的眼睛,直直看着乳母:“乳母,外面…是什么声音?阿母呢?她在哭吗?”

乳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那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动荡。

“没事,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下人,黑灯瞎火的,摔碎了一个玉盏,怕受罚呢,闹腾着哭了,夫人,夫人去查看一下,马上就来,小公子乖,快睡觉,睡着了,明儿一早什么都好了。”

骗人。

政儿虽然年纪小,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早已能分辨大人话语里的真假,乳母的眼神在躲闪,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夜晚的寒冷,而且那就是阿母的哭声,不是别人的,他可不笨。

他还想再问,但乳母已经不容分说地再次上前,这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决心。

“好公子,听乳母的话,快躺下。”她几乎是半抱半按地把政儿搂住,强势地褪下他刚套上的、歪扭的衣物,力气大得让政儿有些疼。

政儿扭动着身子想要抗拒,但他小小的力气在惊慌失措却决心完成“任务”的乳母面前,毫无作用。

“外面冷,又有碎瓷片子,可不能出去。”乳母一边近乎粗暴地将他重新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用力掖紧被角,一边急促地念叨着,不知是在说服政儿,还是在说服自己,“睡觉,闭上眼睛,睡着了就听不见了…没事的,都会好的…”

政儿被裹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乳母在灯光下显得焦虑而苍白的侧脸,听着她明显心不在焉、反复念叨的安抚,以及门外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压抑紧张的种种声响。<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帐顶被窗外火光投下的摇晃变幻的影子。

乳母见他似乎“听话”了,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离开,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政儿露在外面的小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政儿能感觉到乳母手心的冰凉和潮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乳母以为他终究是孩子,被哄睡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大事……这怕是要变天了……”

她没看见,在她低声念叨时,小政儿那闭合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睡。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许久之后,外面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而低沉,只剩下巡逻甲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夜空下,乳母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靠在榻边,疲惫地合上眼。

而政儿,始终在黑暗中,睁着清亮无比的眼睛。

夜更深了,连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间隔漫长,乳母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吸渐渐均匀,攥着衣襟的手也松开了,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小政儿悄悄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瞳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严严实实掖好的被窝里挪出来,动作轻得像一只潜行的小猫,锦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乳母轻微的鼾声掩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小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秋夜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矮榻上胡乱团着的衣物,没有去拿,只是踮起脚尖,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小鞋子,趿拉上。鞋有些大,跑起来会发出啪嗒声,他尽量放轻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乳母,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房门,一股比室内更凛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小身子猛地一颤,但他咬住下唇,没有犹豫,小小的身影一闪,便溜了出去,反手极轻地将房门虚掩上。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院子里空旷寂静,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种紧绷过后的死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未曾散尽的铁锈般的气息,巡逻的甲士刚刚走过转角,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政儿目标明确,他沿着熟悉的回廊飞快地向阿父阿母的寝居跑去,夜风穿透单薄的寝衣,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小脸很快被吹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但他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看到阿母。

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平日里这里总是温暖明亮,此刻却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阿月,还有一个面孔陌生气息冷肃的佩剑护卫。

小政儿刚要伸手推门,阿月已经警觉地转过头,一眼看到了只穿着寝衣冻得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和心疼,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拦住,低声急道:“政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姨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他仰起小脸,眼眶已经红了,哀求地看着阿月,“放我进去,我要见阿母。”

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心揪紧了,但想起里面的情形和夫人的叮嘱,只能狠下心摇头,一把将他冰冷的小身子抱起来,“不行,现在不能进去,阿姐现在有事,我先送你回去。”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却僵硬地挣扎着,小政儿听到“不能进去”,又见阿月要带他走,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扭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阿母受伤了?我听到阿母哭了……姨母,你告诉我,是不是阿母?”

阿月抱着他快步往回走,闻言脚步微顿,看着孩子盈满恐惧和担忧的漆黑眼睛,心头酸涩,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阿姐。她没事,政儿别怕。”

听到不是阿母,小政儿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松了一丝,但立刻又提了起来,不是阿母,那……难道是阿父?

他紧紧抓住阿月胸前的衣襟,把小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那……是不是阿父?阿父怎么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自己房间的门口,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乳母还在榻边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阿月抱着小政儿走进去,小心地将他放回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被窝里,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裹好,又用手心搓热他冰凉的小手。

她看着孩子那双紧紧盯着自己、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执拗和等待答案的迫切。

她现在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没事的,真的没事。阿姐她们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睡觉,一觉醒来,天亮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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