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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1 / 2)

室内多日来的沉疴药气被换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赵絮晚牵着政儿的小手,轻轻推开寝居的门。

小政儿显然被仔细叮嘱过,刚一进门,乌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寻,然后牢牢锁定了榻上的人。

异人半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他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目光温煦地落在妻儿身上。

政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扑过去,他松开阿母的手,迈着小步,一步一步,极其郑重地走到榻边,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阿父的脸,又看了看他盖着薄被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显苍白的手上。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轻轻地碰了碰异人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一点,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后,他仰起小脸,眉头蹙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无比认真,“疼不疼?”

异人心头一软,仿佛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拂过。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不疼了。”

听到阿父说不疼,政儿似乎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任由异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政儿这几日,有没有听阿母的话?”异人问,指尖感受着儿子细软的发丝。

小政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听!特别听!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阿母都不用多烦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想帮阿母看炉火,不过阿母不让,说药气熏人。”

他说起“药气”时,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显然对那可怕的味道记忆犹新,看向异人的眼神里同情之色更浓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么难闻的东西,真是太可怜了。

异人被他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只能抿了抿唇,压下笑意:“政儿真乖,明日开始,李先生就会回来给你上课了。”

政儿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颇有几分沉重,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阿父,”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异人,带着一种“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的劝导意味,“以后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坐稳了。”

“嗯?”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政儿见他似乎没听懂,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努力解释:“就是……看书、想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稳当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样子,然后故意让它们歪倒,小脸上满是“你看,多危险”的表情:“摔下来,很痛的!流好多血!”

他想起自己偶尔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后怕。

异人:“……”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儿子那混合着心疼、同情以及一丝“阿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眼神从何而来了。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惊天动地的“遇刺重伤”,竟成了因为读书不专心、坐没坐相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乌龙事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絮晚。赵絮晚正侧身整理着窗边的瓶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然也在极力忍笑。

异人心里知道是誰说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等着他保证的儿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儿子的小手,承诺道:“好,阿父记住了,以后读书,一定坐得稳稳的,绝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险的地方。”

得到阿父的保证,政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爬上榻边的脚踏,小心翼翼地避开异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侧,开始小声地讲起这几日自己看了什么书,以及多么想念李先生回来给他上课。

童言稚语的让人听着就开心,异人含笑听着,偶尔低声应和。

异人“伤情”渐愈的消息,在咸阳城中悄然传递。然而,那“伤及根本”的阴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将宝押在这位“前途未卜”的公子身上。

府门前的车马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连带着那些窥探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锋芒。

只是,真正的暗涌,从未停歇。

一场细雨过后,吕不韦踏着湿润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书房,异人现在已能起身,在窗边慢走几步。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赵国……有异动,边境密报,赵军主力虽仍呈收缩态势,但其北地长城沿线,屯粮、修缮军械的迹象陡然加剧,规模远超往常。更有几支原本驻防邯郸的精锐,番号虽未变,人马却似在暗中分批北调。”

“蒙骜将军判断,赵国恐非单纯防御,而是在积聚力量,极可能在开春后,趁我大军东出之际,以精锐骑兵自北地南下,直□□腹地,或截断我军粮道,或袭扰后方。”

异人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赵王这是要孤注一掷,以攻代守,打一个时间差,“消息确实?”

“多方佐证,应是无误。”吕不韦点头,“另外,咸阳城内,那些沉寂下去的赵国暗桩残部,最近又开始有零星活动迹象,目标不再是刺探府内或马具,而是转向了……粮秣转运路线、关中各地仓廪分布图,以及,几位负责后勤调度的中下层官吏。”

“粮草……”异人眼神一凛。赵国这是要掐准秦军的命脉。“他们想从哪里入手?河东?还是上郡?”

“尚未查明,但北地郡与上郡接壤处,有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口,近日商旅异常增多,其中混杂着不少身份不明之人。”吕不韦道,“已加派了人手监控。”

异人沉吟片刻,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虽然动作仍显缓慢,但脊背挺直,恢复了往日的决断气度。“光监控不够。赵国此番图谋甚大,绝不会只依赖暗桩。他们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转运路线,甚至能影响调度的人。”

吕不韦立刻明白:“公子是说……”

“查。”异人指尖轻叩案几,“重点查那些近期与赵国商旅、游侠有过接触,或家中有人突然暴富、举止异常的官吏,尤其是掌管仓廪文书、熟悉道路水文的。不必打草惊蛇,但务必摸清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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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公子,开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集群臣议事,虽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参与后方军务之意。您这‘伤势’……”

“是时候‘好转’一些了。”异人平静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你去安排,让一两位可靠的、负责粮秣转运的属官,‘恰好’有些难题需要当面请示。记住,必须是真难题,但最终决策,务必推给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参赞之名,行监控之实,既显示忠诚与能力,又不揽权招忌。”

“不错。”异人点头,“既要让王上看到我的价值,又要让那些担心我‘康复’后威胁他们的人,暂时放下心来,粮秣转运是重中之重,也是赵国最可能下手之处,我关注于此,合情合理。”

计划很快展开,次日,便有一位负责河东部分粮道核算的吏员,带着几处路桥修缮预算与路径选择的“难题”,求见“略有好转、关心国事”的公子异人。

异人在书房“虚弱”地接见了他,对着舆图,指出了几处关键,话语简练却一针见血,最后温和地表示,此等事务关系重大,最终还需呈报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夺。

吏员茅塞顿开,感激而去,消息传出,朝中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公子虽遭大难,心思依旧缜密,且懂进退,不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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