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1 / 2)
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转眼便是暮春三月。
异人的“伤势”恢复得“恰如其分”,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秦王与太子交付的、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他也能“勉力”批阅建议,条理清晰,却从不逾权,分寸拿捏得极稳。
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夏姬处亦无新讯,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
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尚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
四月初,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咸阳宫传来诏令:为筹备东出大事,犒劳将士,定于四月中,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兼宴群臣。凡在京宗室、公子、五大夫以上官员,皆需入宫参礼。
这道诏令,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静养”状态。异人的“伤势”已“好转”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于情于理,都无法再推脱。
赵絮晚得知后,沉默良久。自异人遇刺以来,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此番宫宴,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届时,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步态、言谈?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攀谈甚至发难?
“不必忧心。”异人看出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要来。躲了这些时日,也该让人看看,我嬴异人,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况且,宫宴之上,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
祭典前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奉命出使楚国郢都、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
“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龃龉。”吕不韦低声道,“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静观其变,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发展江淮;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秦南线空虚之机,陈兵边境,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以振军威国势。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楚王态度不清,暂未决断。”
“此外,”吕不韦声音更低,“我们秘密派往江东、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项燕之侄项梁,对楚王多有不满,暗中招纳亡命,结交豪杰,其志非小。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可资利用。”
异人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的楚国疆域缓缓移动,“黄歇老成,项燕激进,楚王犹疑……这是我们的机会。加紧对项梁及江东势力的笼络,不必急于求成,但关系要维持住。至于黄歇与项燕之争,不妨……再添一把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将项燕力主出兵、甚至私下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言论,巧妙透露给黄歇的门客。同时,将黄歇主张‘与秦睦邻’、认为项燕好战恐招祸端的说法,传到项燕耳中。记住,要像是从楚国朝堂自己泄露出来的。”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先斗个明白。”
“至于宫宴,”异人转而道,“你与我同去,留心观察,尤其是楚系官员以及与赵国、魏国使者有过接触之人,还有……”
他顿了顿,“注意太子身边,是否有新近得宠或异常活跃的郎官、舍人。”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怀疑……”
“未雨绸缪罢了。”异人摆摆手,“我‘伤重’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觉得可以绕过我,直接布局将来了。”
翌日,章台宫。
春日大傩,驱邪纳吉,宫门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戴着狰狞面具、手持戈盾的巫祝方相氏引领庞大傩队,跳跃呼喝,鼓乐喧天,香烟缭绕,场面宏大而肃穆。
异人穿着符合公子身份的礼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锦袍,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只是在登上高阶时,会稍稍放缓,偶尔以袖掩唇,低咳一两声,维持着重伤初愈、气力未复的形象。
祭典冗长,异人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只在无人特别注意时,眼神才会迅速扫过全场,将一些人的位置、交谈对象、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华阳夫人盛装出席,笑容雍容,与几位宗室夫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掠过他这边,带着审视,看到了夏姬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也看到了几位兄弟,嬴钰对他点头致意,眼神关切,其他几位则神色各异,或淡漠,或探究,或不屑。
仪毕,盛大的宫宴在正殿开启,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素与楚系走得近的中大夫,举爵向异人敬酒,言辞恭维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锋却一转:“听闻公子伤后,于府中静养,仍心系国事,为东出粮秣殚精竭虑,实乃宗室楷模。只是公子伤体未愈,如此操劳,恐非长久之计。太子仁厚,定不忍见公子过于辛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却在暗指异人插手军务过深,且以伤病之身,不宜久居要津,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异人放下酒爵,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先向太子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对“太子仁厚”的认同,然后才缓声道:“李大夫过誉了,异人确因伤病,精力不济,所为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力,一切调度决断,皆仰赖王上圣裁、太子统揽,与诸位同僚鼎力。异人唯愿早日康复,能为国效力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岂敢言操劳?”
他言辞谦卑,将功劳全推给秦王、太子,那中大夫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饮了酒便坐下。
又有人提起北地民乱,言辞间颇多鄙夷,认为不过是饥民暴乱,不堪一击,异人只作倾听状,偶尔附和两句“确需重视”、“赵国当妥善处置”,绝不深入。
吕不韦在另一席,与几位负责邦交的官员周旋,将话题引向齐国的海盐、楚国的丝帛,谈笑风生间,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宴至中途,异人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在回廊转角无人处,却遇到了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得宠的年轻舍人,那舍人似乎专程在此等候,见礼后,低声道:“太子命下官传话,请公子宴后暂留,太子有要事相商。”
异人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
回到席间,他神情如常。
宫宴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异人依言留下,被内侍引至章台宫一处僻静暖阁,太子已卸去礼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坐。”太子示意他坐下,摒退了左右。
异人恭敬行礼后落座。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今日留你,是为两件事。其一,开春在即,蒙骜将军不日即将誓师东出,然南线楚国之患,如芒在背。你之前关于楚国的分析,王上与我都认为有理。但如何确保楚国不敢妄动,或至少将其威胁降至最低,你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异人早有准备,将关于利用黄歇与项燕矛盾、暗中扶持项梁及江东势力的想法,择其要点,清晰陈述,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阴私的手段。
太子听完,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分化拉拢,确是上策,此事……你可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所需用度,报于我知。务必谨慎,不可泄露。”<
“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
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则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
“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
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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