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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1 / 2)

接连数日,咸阳的天都阴沉着,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蒙着,透不过气来。公子府内,异人案头的军报与密函日益增多,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比窗外的天气更难看。

北地流民之乱已成燎原野火,赵国疲于奔命;楚国朝堂上的争吵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而开春东出的号角,仿佛已能听见隐隐的回响。

姬婵府邸那边,自那日之后,再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赵絮晚只是通过吕不韦手下的渠道得知,姬婵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偶有清醒,也极其短暂。

那份“回光返照”的清醒过后,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丹只是一个孩子,被底下的人带着闭门不出,府中一片死寂,唯有求医问药的车辆偶尔进出,带来一丝徒劳的忙碌。

赵絮晚没有再带着政儿前去,一来宫中警告在前,不宜过分招摇,二来,她深知,最后的离别时刻,丹的性子也比较要强,要是去的人多他反而更难受。

因此她只是每日遣阿月去送些易克化的粥点和小食,并带回只言片语的消息,阿月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着,看的赵絮晚心里更难受了。

政儿也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追着问丹的情况,只是练字读书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一日午后,他忽然问正在整理药箱的赵絮晚:“阿母,如果一个人心里很痛,比摔跤流血还痛,该怎么办?”

赵絮晚动作一顿,看着儿子澄澈而隐含忧虑的眼睛,心中酸楚。她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政儿是在为丹担心吗?”

政儿点点头,将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道:“丹一定很痛很痛。我看得出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帮他。阿母,我们能帮他吗?”

赵絮晚轻抚着他的背,想起姬婵枯瘦的手和那绝望的托付,低叹一声:“有些痛,别人是分担不了的,只能自己熬过去,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政儿似懂非懂,却将阿母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阿月从姬婵府上回来,衣裙下摆沾了泥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快步走到赵絮晚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阿姐……那边……天不亮的时候,去了。丹……他一直守在榻边,握着姑母的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府里现在……在准备后事了。”<

赵絮晚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沉默片刻,问:“宫里……知道了吗?有什么动静?”

“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只派了个低阶内侍来问了问,说是太子知道了,让按规制办理,又赐了些帛金,没多说什么。”阿月抹了抹眼角,“看那意思,是让低调从简。”

赵絮晚点了点头。一个无强盛母国撑腰的燕国宗女,客死咸阳,能在宫里挂个名,赐下帛金,已算是给足了体面,还奢求什么风光大葬?只是苦了丹。

“异人知道了吗?”她又问。

“吕先生刚过来,正在书房与公子说话,想来也是为这事。”

果然,没过多久,异人便让侍从来请赵絮晚过去。书房里,吕不韦也在,气氛凝肃。

“姬氏去了。”异人开门见山,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幽深,“燕国那边,应该很快会接到讣告,燕王懦弱,最多派个使者来吊唁,不敢多言。麻烦的是丹。”

吕不韦接口道:“按惯例,质子若无诏令,不得擅离咸阳,姬夫人一去,燕丹在秦,便真正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年岁渐长,心思又重,恐生怨怼,或为人利用,公子,是否要……加强监控?”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他才缓缓道:“监控自然要,但眼下,不宜刺激他,一个心怀怨恨又无所顾忌的质子,比一个悲伤孤独的质子更危险。后事……让吕不韦以商贾友人的名义,暗中资助些,办得体面些,也算全了昔日一点情分,稳住底下人的心。”

他看向赵絮晚:“你若觉得不好,可在出殡那日,让政儿远远送一程,不必近前,心意到了即可,你自己,就不必露面了。”

赵絮晚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我明白。”

姬婵的丧仪果然极尽简朴,停灵三日,便择了一处僻静的城外山地安葬。出殡那日,天空依旧飘着凄冷的细雨,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除了本府的几个忠仆,便只有吕不韦安排的两个不着痕迹帮忙料理琐事的“热心商贾”,以及一两辆不知来自哪家、放下奠仪便悄然离去的马车。

小政儿被阿月抱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里,远远停在送葬路径旁的一个高坡上,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缝隙,他看见了黑色的棺木,也看见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走在前头那个小小的、挺得笔直却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那是丹。

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走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泥泞的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小政儿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跳下车跑过去,想大声喊丹的名字,想和以前那样拉住他的手。

可阿母和阿月死死按着他,阿母在他耳边低声而坚决地说:“政儿,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让丹……安静地送他姑母走。”

小政儿咬着嘴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山林深处。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攥住了小政儿的心,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死亡”和“离别”的真实模样,它们不是故事里的词语,而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如此孤寂、如此了无生气的可怕东西。

回府的路上,他异常安静,直到下车时,他才仰起脸,对赵絮晚说了一句:“阿母,我以后,一定不要让我身边的人,这样孤单地走。”

赵絮晚看着儿子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弯下腰,有些难过的紧紧抱住了他,让孩子突然面对这样的事,她也很是不好受。

姬婵的去世,在咸阳连一片稍大的涟漪都未能激起,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姬婵走了,她托孤了赵絮晚,赵絮晚肯定得照顾好丹,她都想好了要接丹回来和小政儿一起吃住,没想到丹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在这里,这里有姑母的东西。”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赵絮晚甚至让小政儿劝了都不行,最后只能让丹继续留在那里,不过她也时常会派人过去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是一个下午,小政儿完成了李斯布置的课业,征得赵絮晚同意后,带着大将军在府中花园玩耍,大将军如今已长成半大犬只,威风凛凛,但对小政儿依旧亲昵忠诚,寸步不离。

或许是憋闷了太久,大将军异常兴奋,追着一只蝴蝶跑出了花园侧门,小政儿赶忙去追,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通往府邸后院的杂物院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就在夹道转弯处,小政儿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将军安静,循声望去。

只见角门边,一个穿着旧衣服的身材瘦小的人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那抽泣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看身形,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政儿有些好奇,轻轻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惊恐。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丹?”小政儿惊呼出声。

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脸上沾着灰尘、眼睛红肿如桃的人,不是燕丹又是谁?只是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憔悴,几乎脱了形,若非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小政儿几乎不敢相认。

丹看到小政儿,也是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受惊的小兽。

“丹!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小政儿又惊又喜又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丹却猛地避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嘶哑干涩:“我……我没事,你快回去。”

“你怎么会没事?你……”小政儿看到他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泥土,心里一急,“你是不是跑出来的?你是被欺负了吗?你……”

“别问!”丹突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激动,“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快走!”他边说边推小政儿,想把他赶回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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