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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1 / 2)

北地的烽烟,终于在数日后,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

先是“匈奴大举犯边,李牧将军率军浴血奋战”的紧急军情,让赵国使者匆忙求见秦王,言语间不乏借机向秦国施压、索要支援或至少保持中立的试探。

紧接着,不过两三日,另一股风声便如同地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源头已不可考,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李牧此番迎击匈奴,时机蹊跷,规模可疑,且战前曾有不明身份的胡商频繁出入其军营,更有传言,匈奴此次入侵,劫掠为辅,试探李牧态度为主,似有某种默契。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和某些低阶官吏中窃窃私语,但很快,几份“恰好”被边关驿卒“捡到”且带入邯郸的“确凿物证”,便摆上了一些赵国大臣、乃至赵王案头。

朝堂之上,风向骤变。

原本因边境告急而稍显同仇敌忾的气氛,瞬间被猜疑、争论和攻讦所取代。支持李牧者怒斥此乃秦人离间毒计,要求严惩造谣者,素来与李牧不睦或嫉妒其功者,则抓住“物证”和“巧合”大做文章,质疑李牧养寇自重、心怀叵测。

病重的平原君赵胜在病榻上听闻,急怒攻心,连吐鲜血,却已无力掌控朝局。

而此刻,李牧正率领麾下铁骑,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与那支凶猛异常的匈奴大军激战正酣。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支“匈奴”进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部落劫掠,但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将疑虑压下,全力应战,以期尽快击退来敌,再查端倪。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那片他誓死保卫的国土的心脏。

当廉颇风尘仆仆、终于赶到邯郸以北的军事重镇代郡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北地将士同仇敌忾的请战,而是一封来自邯郸、盖着赵王大印的密令,以及一群神色复杂、目光闪烁的监军使者。<

密令措辞严厉,以“匈奴犯边事有蹊跷,着即详查”为由,要求李牧在击退匈奴后,立即交出兵权,返回代郡接受质询,北地防务暂由廉颇接管,随密令而来的监军,则带有暗中调查李牧及其部将“通敌”嫌疑的使命。

消息传到前线时,李牧刚刚指挥大军,经过一番“苦战”,将“匈奴”主力“击溃”,斩首数千,缴获牛羊马匹无数,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大捷”就在眼前,然而,后方传来的王命,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的热血与胜利的喜悦浇得透心凉。

军营大帐内,李牧握着那卷密令,指节捏得发白,帐中亲信将领无不愤慨,有人当场拔剑,怒斥朝中奸佞,有人则面露忧惧,劝李牧暂避锋芒。

李牧沉默良久,望着帐外飘扬的“李”字大旗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苍凉。

“我李牧一生,只知守土御敌,无愧天地,无愧君王。今日之功,竟成催命之符!罢,罢,罢!王命难违,这兵权,你们拿去便是!”

他交出兵符印信,在监军的“护送”下,单骑返回代郡,赵英带着孩子哭哭哀求也没有挽留住。

北地将士闻讯,军心大哗,许多胡部首领更是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咸阳公子府的书房内,正对着最新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

吕不韦低声道:“公子,李牧已被软禁于代郡官邸,兵权尽失,其麾下部分嫡系将领被调离或监视,北地军政已初步落入廉颇掌控,但廉颇似乎对所谓‘通敌’证据存疑,并未急于处置李牧,反而开始整顿军务,安抚各部,动作稳健。”

异人看着密保上“李牧单骑返代”那几个字,眼神幽深,“廉颇老成,自然看出此事蹊跷。但他刚接手北地,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不可能立刻为李牧翻案。李牧……暂时是废了。”

他抬起眼,看向吕不韦:“我们的人,撤干净了吗?”

“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已分批撤回,沿途痕迹都已清理,散布流言、传递物证的几条线,也已在事后切断。现在北地流传的,都是赵国朝堂自己发酵出来的猜测。”吕不韦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牧虽失兵权,其人在北地军民中威望犹存,廉颇亦非庸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我们争取到的,恐怕只有半年左右的安宁。”

“半年……足够了。”异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似乎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半年时间,足够蒙骜将军在东线打开局面,至于李牧和廉颇……”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声音低沉却坚定:“将来战场之上,再分高下吧。”

北地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咸阳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李牧失势的消息传开后,楚系势力似乎更加活跃,华阳夫人宫中又有了频繁接见外命妇和某些年轻将领家眷的动静,朝堂上关于立储、关于各位公子“贤能”的比较,也时不时被某些人若有若无地提起。

嬴钰来过一次,私下里对异人倒苦水,说他母亲那边又听了什么人的怂恿,话里话外让他多与某几位军中少壮派将领结交,被他搪塞了过去,但显然颇为烦恼。

异人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拍了拍嬴钰的肩膀:“做好你分内之事,谨言慎行,其他的,多想无益。”

他知道,随着东出大战的正式开启,随着他在此次北地危机中展现出的能力进一步被太子和王上认可,他必将被推向更耀眼、也更危险的位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加灼热,也更加充满敌意。

而府内,似乎也并非全然平静。

丹的异常,最先是被小政儿察觉的。

那日李斯讲授课业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讲到某国君主听信谗言、诛杀良将时,丹手中的笔忽然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污了衣襟,他慌忙俯身去拾,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下课后,小政儿拉着丹去院子散步,见他一直低着头,神情郁郁,便问:“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你姑母?”

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政儿,你说……李牧将军,真的是通敌叛国之人吗?”

小政儿愣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北地的一些传闻,但异人和赵絮晚从未在他面前细说,李斯授课也仅限于史例,不涉时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先生说过,耳朵听到的终究不如眼睛看见的,外面传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丹抬起眼,看着小政儿,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可如果……所有人都说是真的呢?如果……连他自己的君王都不信他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人心与权谋。他只能用力握住丹的手:“丹,你别想这些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了。”

丹看着小政儿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份深藏于心底的、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恐惧,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得更紧。

李牧的遭遇,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质子,可能面临的凄惨结局,姑母临终前那绝望的托付,此刻变得更加沉重。

赵絮晚从小政儿那里听说了此事,心中暗叹,丹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太过敏感。

李牧之事,恐怕在他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她寻了个机会,单独与丹闲聊,温言道:“丹,近来读史,可是有些心得?”

丹垂首道:“是有些疑惑,史书所载,忠良蒙冤之事,似乎……并不少见。”

赵絮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时之荣辱得失,并非定论,李牧将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亦有其自身的命数,你如今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读好圣贤书,明辨是非,将来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光明,行事坦荡,便不惧流言,不忧谗畏讥。”

她顿了顿,看着丹的眼睛:“你姑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明理、坚韧、有担当的人,不要让她失望,也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丹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泛起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丹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那份源于自身处境的惊惧,并非几句安慰便能消除,赵絮晚知道,唯有时间,和真正稳固的安全感,或许才能慢慢抚平这孩子心上的裂痕,但这安全感,恰恰是此刻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最难以给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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