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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1 / 2)

蒙骜将军在前线势如破竹,成皋已下,荥阳指日可待,这本该是举城欢庆的消息,可咸阳的空气却绷得更紧了。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到府中,还没踏入内院,便听见小政儿清脆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对!丹,你这里算错了!如果粮秣只够七日,援军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抵达,那三日缺口,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先生说过,‘军无辎重则亡’!”

赵絮晚脚步微顿,循声走去,只见两个孩子又趴在凉亭的石桌上,这次不是舆图,而是几片写着数字和地名的竹简。

丹咬着嘴唇,正盯着其中一片竹简发呆,小政儿则急得额头冒汗,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试图重新计算。

大将军趴在石桌下,似乎也感受到小主人的焦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絮晚轻咳一声,两个孩子闻声抬头。小政儿眼睛一亮:“阿母!”丹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

“又在算军粮?”赵絮晚走过去,温和地问。

“嗯。”小政儿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李先生说,蒙骜将军围攻荥阳,最要紧的是粮道畅通和后援不绝。我们……我们想算算,如果从敖仓调粮,走哪条路最安全,损耗最小。”

赵絮晚心中微微一叹,李斯的教学,看来是彻底被这两个孩子带“偏”了。她拿起竹简看了看,上面稚嫩的笔迹罗列着几条路线、里程、预计损耗,甚至还有对不同路段可能遭遇袭击的风险评估,虽然粗浅,却已初具章法。

她指向丹算错的那一处,柔声道:“丹,你这里将民夫每日消耗算成了战卒的标准,故而多估了一成损耗,民夫负重行军,消耗虽也不小,但定额是不同的。”

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是……是丹疏忽了。”

“无妨,初次演算,已很不易。”赵絮晚安抚道,又看向小政儿,“政儿能看出缺口,这很好。但你们想过没有,除了等待援军,守城将士在粮秣不足时,还可能有何应对之策?”

小政儿蹙眉想了想:“节省口粮?或者……出城劫掠敌军粮草?”

“皆是办法。”赵絮晚点头,“但更常见的,是城内提前囤积、配给管制,甚至以城中富户存粮或部分非必要物资充作军资。战场之上,变数极多,计算是基础,但更要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应变。”

她看着两个孩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不过,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远非几片竹简可以算尽。你们能有此心,是好的,但切莫沉溺其中,毕竟你们还小呢。”

丹和小政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阿月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异样,附在赵絮晚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絮晚神色不变,只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先自己琢磨,若有不明,晚些时候可去问李先生,我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她随着阿月快步离开凉亭,走向自己的居所。阿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阿姐,宫里……华阳夫人那边,刚才派人送了些夏日冰镇的瓜果和绢帛来,说是赏赐给公子和夫人,还有两位小公子的东西已经收下了,来人还在前厅,说……说华阳夫人想请夫人明日若有空,入宫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赵絮晚脚步一滞。华阳夫人被太子变相“静养”已有段时日,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和邀请,绝非寻常。

“来人可还说了别的?”赵絮晚问。

“没有,态度很是恭敬,只说是夫人一片心意,念着公子和夫人。”

“知道了。”赵絮晚沉吟片刻,“你先去好生款待来人,就说我近日身体略有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夫人,待痊愈后,定当亲自入宫向夫人请安谢赏。赏赐厚重,感激不尽。”

这是委婉的推拒。阿月会意,又担忧道:“阿姐,这样回绝,会不会……”

“无妨。”赵絮晚眼神清明,“此时入宫,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公子尚未回府,我不能擅作主张,更不能授人以柄。太子既然让华阳夫人‘静养’,我们便需体察上意。回复时,语气务必谦恭感激,不可有半分怠慢。”

阿月点头应下,匆匆去了。赵絮晚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华阳夫人的举动,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楚系并未甘心蛰伏,他们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必须更加小心。

异人深夜方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听闻华阳夫人遣人赏赐并邀赵絮晚入宫之事,他冷笑一声:“果然沉不住气了。太子近来对楚系官员多有压制,又擢升了几位非楚系的能臣,他们这是想从内宅女眷入手,迂回施压。”

他看向赵絮晚:“你回绝得很好。近期不仅不要入宫,连与其他府邸女眷的寻常走动,也需减少。尤其要留意,是否有人刻意接近政儿和丹。”

“我明白。”赵絮晚替他斟了杯温水,“前线……荥阳战事如何?”

“荥阳城墙坚固,守将也算顽强,蒙骜将军正在全力攻打,破城是早晚的事,但伤亡恐不会小。”异人揉了揉额角,“真正棘手的是后方。粮草转运的压力越来越大,各地征发的民夫怨声渐起,北地边境的摩擦,廉颇应对得法,并未让冲突扩大,反而趁机整肃了几个摇摆不定的部落,局面有稳住的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麻烦的是,吕不韦刚刚收到密报,那个之前跑掉的仓廪令史的妻弟,并没有回原籍,而是在中途改道,秘密去了……魏国。”

“魏国?”赵絮晚一惊。

“是。而且,接应他的人,疑似与信陵君的门客有关。”异人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之前斩断的那条线,只是冰山一角。李牧在咸阳有眼线,其他各国,尤其是魏国,只怕也从未停止过对秦国的渗透。这个仓廪令史,恐怕不只是贩卖消息给赵国那么简单。”

“信陵君……”赵絮晚犹豫了一下,信陵君魏无忌,乃是当世名公子,以善养士、通谋略著称,虽因魏王猜忌而一度闲居,但其影响力仍在,尤其是对各国抗秦势力的串联,一直是个隐忧。

“吕不韦已经加派人手追查,务必摸清这条线与信陵君的关联,以及他们到底获取了多少情报。”异人语气凝重,“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东出大局。”

接下来的日子,赵絮晚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大农寺点卯,几乎不再外出。她对府中内外仆役的管束也更加严格,尤其注意排查任何可能的外来接触。

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咸阳,荥阳城破!秦军经过惨烈攻坚,终于攻陷这座韩国要塞,守将战死,部分残军溃逃。消息传回,秦王大悦,下令重赏蒙骜及有功将士,咸阳城头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发自肺腑的欢呼。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传来的战报细节,却让朝堂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荥阳虽下,但秦军伤亡甚重,粮秣消耗也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溃散的韩军与部分自发抵抗的荥阳百姓,遁入附近山地,不断袭扰秦军粮道和后队,蒙骜不得不分兵清剿,东进速度被迫放缓。

与此同时,魏国那边传来异动,信陵君魏无忌似乎并未因荥阳失守而惊慌,反而频繁会见各国使者,尤其是来自齐国和楚国的客人。更有传言,魏王迫于压力,有意重新启用信陵君,主持抗秦军务。

北地边境,廉颇似乎稳住了阵脚,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部署防线,对秦国的小规模挑衅,采取了坚壁清野、重点反击的策略,不再被轻易调动,显示出其老练的防守功力。

而咸阳城内,关于异人的流言,在沉寂数日后,又换了一种形式悄然滋生。

这一次,不再直接攻击他结党营私,而是影射他“重谋略而轻实务”,“北地之事虽暂平,然耗资甚巨,民力疲敝”,“公子所献之策,往往求险求奇,恐非国家长久之福”云云。

这些议论看似客观,实则直指异人办事不惜代价、好行险招的“性格缺陷”,并将其与当前前线伤亡大、民夫怨声载道的现实困境隐隐挂钩。

吕不韦面色阴沉地向异人汇报这些动向时,异人只是静静听着。

“公子,这些流言起得蹊跷,传播有序,背后必定有人推动。”吕不韦低声道,“矛头直指公子,恐怕……不仅仅是楚系的手笔了。会不会是其他公子,或者……”

“或者,是觉得我碍了眼、挡了路的任何人。”异人接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北地之事,我确实用了险招,也耗费了资源,如今前线遇到阻力,后方出现疲态,有人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也不奇怪。”

“那我们是否要反击?澄清流言?”吕不韦问。

“如何澄清?难道去说李牧不该算计?还是说前线伤亡不关我事?”异人摇摇头,“此时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

他抬起眼,“王上和太子都不是昏聩之人,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的议论就动摇?他们要看的是结果,是能否解决问题。荥阳已下,东出通道打开大半,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至于伤亡消耗,战争岂能无代价?只要最终达成战略目标,这些代价便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背后推波助澜之人,也不能任由他们逍遥。查,继续查,尤其是那个仓廪令史妻弟与信陵君之间的线,还有最近与华阳夫人宫中有过密切接触的所有人。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几股势力,在暗中串联,想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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