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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1 / 2)

信陵君黯然归魏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合纵之势。

楚王在信陵君离去后,便以“魏使既去,不宜擅动刀兵”为由,将春申君再次提出的谨慎援魏之议搁置。齐国更是早早缩回了试探的触角,只留下几句空洞的关切言辞。

秦国朝堂上下,为之一振,秦王诏令频发,催促蒙骜、王龁加快步伐。

北地边境,在廉颇被迫分兵南援邺城后,秦军压力骤减,郡守趁机巩固了新控制的几处要隘,对残余亲赵部落的清剿也更为顺手。

公子府内,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缓。赵絮晚明显感觉到,异人虽然眉宇间的疲惫未消,但那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凝滞感减轻了不少。

这日傍晚,异人难得早些回来,与赵絮晚、小政儿和丹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小政儿忍不住又提起前线战事,他睁着大眼睛问异人:“阿父,信陵君那样有名望的公子,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说动楚国?”

异人看着儿子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温和道:“政儿,个人声望、才智、口舌之利,在邦国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信陵君名满天下不假,但楚王首要考虑的是楚国自身的安危与得失。秦使先行一步,陈说利害,赠送厚礼,是在楚国心中埋下了助魏可能引火烧身的种子。春申君虽为令尹,亦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更要提防信陵君的声望凌驾于己。我们递上的那点‘线索’,恰好触动了他的私心与忌惮。至于云梦泽那位名士……”

他顿了顿,没有深说细节,“再纯粹的友谊,一旦涉及家国存亡与自身安危,也难免生出顾虑,大势如此,人心如此,信陵君纵有通天之能,独木亦难支大厦。”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丹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絮晚轻声道:“如此说来,北地李牧,当初是否也是败于大势与人心?”

异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赵国内部本就对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有所不满,平原君病重,无人再为他强力回护。我们制造的匈奴入侵假象和所谓的通敌证据,不过是给了那些忌惮他、不满他的人一个发难的借口,赵王多疑,朝堂纷争,这才是根本,李牧之才,或许能御外侮,却难防内讧。”

“那……他以后还会复起吗?”小政儿追问。

“这就难说了。”异人沉吟道,“要看赵国能否渡过眼前这场危机,也要看廉颇能在北地支撑多久,更要看……赵王的心意,不过,经此一事,即便复起,恐怕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毫无掣肘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赵絮晚适时地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府中庭院里新移栽的果树,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这一日,李斯在授课时摊开了一卷新的书。

“今日,我们不谈经史,不论兵阵。”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说一说,何为‘势’。”

两个孩子立刻端正了坐姿,凝神倾听。

“魏韩战乱,赵国受制,楚齐犹疑。”李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此乃天下之大势,秦兴而六国衰,势不可挡,然,势之所趋,非唯兵甲之利,亦在人心向背,制度优劣,谋略得失。”

他看向小政儿:“公子曾问,信陵君为何不能成功?因其所恃者,个人之智勇声望,然其所抗者,乃秦国积数代之强,行耕战之策,法令严明,上下同欲之大势。以一人或数人之力,逆势而行,纵有奇谋,终难持久。”

他又看向丹:“丹公子曾感怀李牧之冤,然李牧之败,亦在于其虽能造北地一时之势,却难抗赵国朝堂内耗分裂之逆势。内不安,则外必殆。”

小政儿若有所思:“先生,那如何才能顺应大势,甚至……造就大势呢?”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顺大势者,需明察时局,知彼知己。造就大势者……”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需有变法图强之志,有赏罚分明之制,有聚拢人才之能,有洞察先机之智,更要有……坚韧不拔之心,商君佐秦孝公,便是造就大势。今日之秦,亦是承此大势而东出。”

丹轻声问:“先生,如我们这般,身处此大势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李斯看着两个孩子,缓缓道:“君子当‘居易以俟命’,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修身,明理,增才,以待其时,顺势而不盲从,守心而不偏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这堂课的内容,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思考。

当晚,小政儿在睡前,忽然对陪在榻边的赵絮晚说:“阿母,我想快点长大。”<

赵絮晚抚着他的额头,柔声问:“为何?”

“长大了,就能像阿父和先生说的那样,看懂大势,做更有用的事。”小政儿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我不想只在这里算粮草,我想……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天下都变得像先生说的法令严明,上下同欲。”

赵絮晚心中震动,搂紧了儿子,轻声道:“好,政儿有志气。”

日子在战马的嘶鸣与捷报的飞驰中,蒙骜与王龁的军队在魏赵边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邺城岌岌可危,大梁门户洞开,赵国使者最终在秦王宫阶下,颤抖着签下了那份近乎丧权的关市协议,似乎,秦国东出的车轮已无可阻挡,即将碾碎一切障碍。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的时刻,一封来自北地的绝密军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到了异人手中,其内容之可怕,令这位素来沉稳的公子也骤然变色。

“公子,雁门关外,出事了。”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我们安插在廉颇军中的眼线,还有那些被我们收买或胁迫、负责传递假消息的部落头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提到黑骑,还有……‘牧君归矣’。”

“牧君归矣?”异人瞳孔骤缩,“李牧?他不是被软禁在代郡吗?廉颇亲自看管,如何能归?何况,‘黑骑’是什么?北地何时有过这样一支军队?”

吕不韦面色苍白:“这就是最蹊跷之处。据逃回来的一个外围探子说,那支‘黑骑’人数不过数百,皆着黑衣黑甲,乘北地罕见的纯黑战马,行动如鬼魅,来去如风,专门猎杀双方斥候与信使,手段狠辣精准,不留活口。”

“他们似乎对北地地形、部落分布乃至我军眼线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一击即中,远遁千里。而‘牧君归矣’的呼喊,是几个濒死的部落头人在被袭击前,绝望中吼出的,更诡异的是,代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切如常,李牧仍在‘养病’,廉颇的军令也依旧畅通。”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室内死寂。

异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北地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雁门关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失联的眼线和头人,分布在哪里?”

吕不韦上前,用朱笔迅速点了七八处,这些点看似分散,却隐隐形成一条弧线,扼守着几条沟通北地东西、连接胡部与赵军的关键通道,“都在这里,几乎覆盖了我们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

“这是精准的斩首……”异人声音发寒,“绝非巧合,也非寻常流寇或部落仇杀所能为。李牧……难道他真有分身之术?还是说,他在被软禁之前,就已埋下了这支伏兵?甚至……这支黑骑,根本就是他亲手训练、却连赵国朝廷都未必知晓的绝对嫡系?”

这个推测让两人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凉气,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牧的心机与隐忍,对北地的掌控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最大胆的预估。

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狼王,看似被囚于笼中,却依然能通过尖牙利爪,遥控着草原的阴影。

“廉颇知道吗?”异人忽然问。

“从代郡传来的公开军报看,廉颇似乎也在追查这支黑骑,但进展甚微。他加强了对李牧住所的看守,也清洗了几个疑似与李牧过往甚密的军官,但……”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我们的眼线最后传回的消息提到,廉颇军中近日似有暗流,一些出身北地、曾受李牧提拔的将校,表面服从,私下却情绪浮动。”

“看来,李牧即便身陷囹圄,影响力仍在,而这支黑骑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示威。”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李牧并未真正倒下,北地仍然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

吕不韦忧心忡忡:“公子,此事实在诡异。这支黑骑目的为何?若为李牧张目,为何袭击我们的眼线之余,似乎也截杀赵军信使?若只为搅乱北地,这对已被软禁的李牧有何好处?莫非……他还有后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标记的区域,仿佛要透过绢帛,看清那茫茫草原深处涌动的黑暗。

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是李牧预留的孤注一掷的力量,目的就是在他失势后,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破坏任何试图稳定北地的努力,无论是秦国的渗透,还是廉颇的整合,使北地重回唯有他李牧才能掌控的乱局,逼赵国重新启用他。”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支黑骑,或许根本不完全听命于李牧。北地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李牧在时,或可凭威望与实力压制。如今李牧失势,廉颇初来,人心浮动,会不会有第三方势力,趁机崛起,假借‘牧君’之名,行兼并扩张、乃至浑水摸鱼之实?别忘了,我们之前散播的谣言、制造的假证据,已经把水搅得足够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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