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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1 / 2)

代郡以北,阴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李牧并未葬身火海,那场“走水”,是他与心腹策划的脱身之计。真正的李牧,在围困之前,就已通过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离开了府邸,留下的替身与精心布置的火场,足以迷惑外界一段时间。

此刻的他,身着普通牧民的褐衣,脸上涂了改变肤色的草汁,斜靠在山洞内的干草堆上,面容清减,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疲惫,但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气,并未消散。

洞内还有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也是如今他与外界、与黑骑残存力量保持联系的唯一桥梁。

“将军,夫人的密信,通过老宅的旧仆辗转送到了。”一名死士将一小卷浸过药水才显字的羊皮纸递给李牧。

李牧迅速看完,上面是赵英熟悉的笔迹,简略告知了母亲病逝、自身处境。

“阿英……”李牧喉头滚动,将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丧母之痛,妻子孤苦,自身如同丧家之犬的处境,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英提到了赵絮晚的暗示……“北地苦寒,盼有暖处”,这分明是赵絮晚,或者说,是赵絮晚背后的秦国,在向他递出试探的手。

“秦国……想招揽我?”李牧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讥诮的弧度,他曾是赵国北疆的擎天之柱,与秦军多次对峙,手上沾过不少秦卒的鲜血。如今,却要仰仗敌国的“暖处”求生么?

死士低声道:“将军,黑骑各部如今联系困难,廉颇清剿甚急,各部不得不化整为零,隐匿行踪。首领派人传话,说他们侦知秦人在雁门设榷场后,部分部落人心浮动,且秦军似乎加强了对东线粮道的巡逻,他们怀疑秦人可能有更大图谋。首领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袭扰制造混乱,还是保存实力,等待将军指令?”

李牧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北地,闪过那些追随他信任他的部落百姓,闪过黑骑将士们沉默而坚定的面孔,也闪过邯郸宫中那张猜忌阴鸷的脸,闪过平原君病逝后朝堂越发不堪的倾轧。

继续与赵国为敌?那无异于将北地拖入更深的血海,且名不正言不顺,终是贼寇。向秦国低头?国恨家仇,军人气节,岂能轻易抛却?

可是,阿英和孩子怎么办?那些因信任他而卷入漩涡的黑骑兄弟和部落民众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为自己殉葬?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李牧喃喃念出赵英信中提及的、赵絮晚当年赠环时的诗句,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睁开眼,眸中血丝未退,却多了一丝决断的苍凉。

“回复他们,各部继续隐匿,非必要不得出击,保存实力为上。重点监视秦军东线粮道动向,尤其是途经魏赵边境、靠近河水的那几条。若有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护卫空虚之时机……可相机而动,但务必一击即中,以破坏补给、震慑秦军为主,不必纠缠,得手即远遁。”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设法向夫人传递一个消息。不用说得太明,只需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若她……若她真觉得‘北风太凉’,想寻个‘暂避风雪’之处,就带着孩子去吧,当我死了就好。”<

死士记录下李牧的话,有些不解:“将军……”

李牧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赵国负我,我却不能负了跟随我的人,更不能让阿英和孩子无依无靠。秦国……未必是归宿,但或许,能是一处暂时的避风港,至于将来……且看这风雪,何时能停吧。”

他必须为妻子、为部下、为北地可能因他而起的战乱,寻一条出路,哪怕这条出路,通向的是曾经的敌人。

咸阳公子府,异人凝视着吕不韦呈上来的最新密报,眉头紧锁,这份情报说数支活跃在北地与赵国边境交接地带的黑骑精锐小队,似乎在近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袭扰部落或与廉颇巡逻队的纠缠,转而秘密向东南方向,即秦国东线粮道延伸的区域移动和汇集。

他们的行动极其隐蔽,利用复杂地形和赵国边境管理的疏漏进行渗透,若非情报网络在那些被秦军暗中援助,对黑骑怀有怨恨的部落中意外捕捉到一些零碎线索,几乎无法察觉这缓慢而危险的暗流。

“终于要来了吗?”异人声音低沉,黑骑的沉寂果然是为了积蓄力量,酝酿一次足以震动全局的突袭。东线粮道,这个他们之前预判的最可能目标,正在从猜测变为现实。

“公子,是否立刻传令东线,尤其是粮道沿途守军,加强戒备,甚至提前设伏?”

吕不韦问道,语气难掩焦虑,王龁、蒙骜大军正对邺城和大梁形成高压,每日粮秣消耗巨大,这条新辟的补给线是命脉,不容有失。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补给线仔细逡巡。沿途关隘、渡口、险要之地一一在他脑中闪过。

加强戒备是必然,但仅仅被动防守,能防住一支熟悉地形、行动如风、且不惜代价的精锐奇兵吗?黑骑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劫掠一批粮草,他们要的是制造一场大混乱,一场足以让咸阳震动、迫使前线分兵回援的灾难。

“戒备要加,而且要加得明显。”异人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黑骑知道,我们有所防备,但真正的杀招,不能放在被动防御上。”

他转向吕不韦:“传信给王龁和蒙骜,提醒他们粮道可能遇袭,令其各自抽调一支精干的骑兵,不必多,但要快、要狠,脱离主力,分别潜伏于粮道南北两侧的预设地点,具体位置我会随后详定。他们的任务不是巡逻,而是待命。”

“待命?”吕不韦疑惑。

“黑骑要袭粮道,必先侦察,必选弱点,我们加强明面上的守卫,他们会更谨慎,也会花更多时间寻找漏洞。而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漏洞’。”

异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补给线的一个节点,这是一处河水渡口,连接着陆路转运,位置关键,但地势相对平缓,周边丘陵树林便于隐蔽接近。

“引蛇出洞?”吕不韦眼睛一亮,“然后以埋伏的精骑,配合渡口守军,内外夹击?”

“不完全是,”异人摇头,“黑骑首领非常人,过于明显的破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有风险,但值得一搏’的机会,渡口守军换防间隙可以真实存在,但暗中加强埋伏,让那批作为诱饵的辎重,本身也具有足够的价值,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埋伏的精骑,目标不是全歼黑骑,那太难,他们见势不妙必会分散遁走,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重创其有生力量,尤其是尽可能活捉其重要头目,至少要留下足够辨认身份的尸体。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将黑骑袭击秦国粮道的铁证,连同可能俘获的头目,一起送到邯郸,送到赵王和各国使节的面前。”异人目光灼灼。

“届时,我们可以质问赵国,这支在北地肆虐、袭击友邦补给线的‘匪类’,是否与赵国有关?李牧虽‘死’,但其旧部如此猖狂,赵国朝廷是否在暗中纵容,甚至指使,意图破坏合纵,阻碍秦国东出安定中原?我们要把‘破坏者’‘挑衅者’的帽子,牢牢扣在赵国头上,让赵国在国际上更加孤立,也让赵王对廉颇、对北地残存的李牧势力,更加猜忌和愤怒,迫使他做出更极端的反应。”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这一环扣一环,已不仅限于军事对抗,更是外交与心理的绞杀。

夜深人静,公子府书房内的烛火仍亮着,异人刚与吕不韦商议完黑骑可能袭扰粮道的应对之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赵絮晚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轻轻推门而入。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她将汤盏放在案几上。”

异人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北地之事,还需再思量周全些。倒是你,不必等我。”

赵絮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案几旁,看着跳跃的烛光在异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异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决意,“有一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

异人抬头,见她神色端凝,不似寻常关切,便也正了神色:“何事?但说无妨。”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将如何发现夹层密信,赵英信中所述母亲病逝自身孤苦无依对李牧处境的悲愤与迷茫,以及那看似倾诉实则隐含的试探与期盼,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隐瞒自己烧掉信件的举动,也没有掩饰自己从中解读出的关于赵英可能寻求秦国庇护的微弱信号。

随着她的叙述,异人脸上的疲惫逐渐被惊讶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听着,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阿英在信末,并未直接恳求,但她是在问我,也是在问秦国。”

异人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却越来越亮,赵絮晚带来的消息,不仅关乎赵英个人的命运,更如同一把钥匙,突然插入了北地那盘看似无解的乱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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