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1 / 3)
咸阳宫,偏殿。
异人靠在软榻上,听赵絮晚说完偏殿里的每一句话。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你觉得是吕不韦?”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正用调羹轻轻搅着,让药凉得快一些。
“嫪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异人嘴边,“他说那人在朝中身居高位,秦国能有几个身居高位的人?”
异人张口,将那勺药咽了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拿蜜饯。
“吕不韦……”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说要做我手中的刀,”赵絮晚又舀了一勺药,递过去,“可我不需要刀,可有那么多愿意为秦国卖命的将领,为什么要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异人咽下第二勺药,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的声音很低,“吕不韦想给你的,不是一把杀敌的刀,是一把……保护你自己的刀。”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药勺悬在半空中。
异人继续说:“吕不韦知道我的身体不好,知道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知道你是赵女,在秦国没有根基,知道政儿还小,琤儿更小,知道一旦我万一走了,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扑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他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人,一个只听命于你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你做事的人。”
赵絮晚将药勺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异人。
“可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这么把人塞了过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王上快死了’。”
异人沉默着,赵絮晚又说:“他想做好事,可他用的方式,让我觉得恶心。”
其实赵絮晚已经大概明白吕不韦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异人快死了,觉得要给新王献殷勤,可是直接跑去政儿面前也太奇怪了,干脆就给赵絮晚献殷勤好了。
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
“吕不韦这个人,做事一向是这样。”异人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会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当年在邯郸,他找到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吕不韦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可后来,她知道了,也认了。
因为异人待她好,真心实意地好,好到她愿意忘记那些算计,忘记那些利用,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开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吕不韦算计的不是她的姻缘,是她的未来,是异人离开后,她一个人的路。
“我不会用他的刀,”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我自己的刀。”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从未褪色的坚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吭声。
赵絮晚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异人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吕不韦那边,我来说。”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异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研墨,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了很多,想吕不韦跟了他这十几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那些风里雨里、刀光剑影的日子,不是假的。吕不韦的忠心,不是假的。
可吕不韦的野心,也不是假的。异人甚至愿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该把手伸到赵絮晚身边,不该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该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试探她、去逼她面对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异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缓缓吐出来。
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连他自己也不愿去想,可吕不韦替他想过了,替他算过了,替他安排了后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异人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卷空白的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嫪毐下狱的消息,在咸阳城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有一只从脚面上窜过,看守们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嫪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与其他囚犯隔了好几道门,听不见外面的喧嚣,也看不见外面的光。每日送来的饭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却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把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
看守们私下议论,说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硬骨头。
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人来审问他,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黑暗的地牢里,与世隔绝。
可他知道,他没有被遗忘。
那日赵絮晚离开偏殿时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她在他身上寻找什么,找到了,就不再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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