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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3 / 3)

后殿里,齐王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池荷花,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王上,”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丞相求见。”

齐王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丞相走进来,跪坐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上,臣以为,秦国虽强,但连年征战,粮草损耗巨大,将士疲惫,民心不稳,此时若能联合魏国、楚国、燕国,合纵抗秦,未必没有胜算。”

齐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合纵?”他念着这个词,“韩国亡的时候,寡人也想合纵,可魏国不动,楚国不动,赵国也不动,所有人等着别人去当那只出头鸟。”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荷花。

“如今赵国亡了,魏国怕了,楚国在跑,燕国在看,你告诉我,拿什么合纵?”

丞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如果荀子还在的话就好了,可惜啊,荀子从秦返回齐,想要变革,最终却被贵族赶走了,齐王那个时候不以为意如今后悔也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邯郸城破的消息,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变成了一段遥远的故事。可对于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些字,不是字,是血,是泪,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此刻,赵王坐在一座破旧的府衙里,身上的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面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一闭上眼,就是邯郸城破那日的景象,秦军的铁骑踏碎城门,蒙骜的旌旗插上城头,他的妃嫔、内侍、朝臣,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后来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呢?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朝臣,没有军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一片被秦军围困得死死的土地,他连出去都难,更别提收复邯郸了。

“王上,”内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赵王迁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内侍。

“你说,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王迁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知道,寡人错了,从逼走廉颇的那一天,就错了,从赶走李牧的那一天,就更错了,可寡人……寡人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降临,将这座破旧的府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王迁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秦军,不是怕死,是怕……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王拉着他的手说:“赵国就靠你了。”

他说:“儿臣一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会替他守住江山,以为那些巧言令色的宠臣会替他分忧解难。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推下王座、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的亡国之君。

赵王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千里之外的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这是廉颇。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楚王虽然收留了他,却始终不肯用他。他被安置在这座小城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就是没有兵权,没有战事,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楚王怕他,怕他像在赵国那样功高震主,怕他像在魏国那样不得重用又愤而离去,怕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干脆就养着,养到老,养到死,养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邯郸城破的消息,是上午传到的,传信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北方一路南逃,辗转千里,才找到了这里。廉颇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部下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将军?”

廉颇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释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下去歇着吧。”

老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廉颇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朝堂上,他站在赵惠文王面前,慷慨陈词,说“赵国能守,能战,能立于天下”,那时候的赵王,年轻,有锐气,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能臣,是赵国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年轻,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是赵国最锋利的刀。

后来,赵惠文王死了,新的赵王继位,赵国开始走下坡路,接二连三的将领都被赶走了,赵国最后的路都被自己人折断了。

“对不住。”廉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住先王。”

他说的先王,是赵惠文王,是那个曾经信任他、重用他、把赵国的生死托付给他的君王,他没能守住赵国,没能保住赵国的江山,没能完成先王的遗愿,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

廉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把破旧的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吧,他想。

他老了,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赵国没了,他连家都没了,这座小城不是他的家,楚国不是他的国,他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头子,坐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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