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1 / 2)
“公子。”吕不韦迎上前,看到异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先用些饭食吧,事情再急,也不差这一时。”
异人摆了摆手,但在吕不韦坚持的目光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随便的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他放下碗,叹了口气,将下午在宫中的情形,以及南边愈发吃紧的战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上动了大怒,此番若不能尽快拿出应对之策,只怕……”异人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吕不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眼神锐利而专注,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南线战事不利,根源在于我方求胜心切,进军过速,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且领兵之将,似乎……彼此间有所掣肘。”
他一语道破了关键,异人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也隐约察觉到此点,只是……”
“只是公子人微言轻,即便提出,也未必能被采纳,反而可能得罪军中将领。”吕不韦接过了他的话,了然地笑了笑,“所以,此策不能由公子直接提出。”
“先生的意思是?”
“可寻一位在军中素有威望,且与公子无直接关联的老成持重之臣,由他出面陈说利害。同时,”
吕不韦压低了声音,“公子可上书一份,不着眼于具体战术,而从大局出发,此外,粮草转运之事,我可暗中筹措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但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异人听着吕不韦的低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吕不韦的话语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逐渐指向一个模糊却极具分量的名字。<
他的指尖突然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先生所言,令我想起一人……若得他一言,或可抵千军万马。”
吕不韦何等敏锐,立刻从异人那带着敬畏与惋惜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武安君,白起。”
这个名字被道出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白起,这个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杀神”,自长平之战后,便以伤病为由,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朝政。
尤其是经过范雎那一番明里暗里的谋划排挤之后,虽然事情败露,但白起与秦王的关系也渐渐冷下来了,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大秦支柱,心灰意冷之感,朝野上下稍有耳目者皆能窥见一二。
异人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武安君……自长平归来,一直称病静养,闭门谢客,军中事务,他早已放手,我……我甚至未能与他深谈过,对军中细节的把握,也确实谈不上熟悉。此刻贸然前去,且不说能否见到,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开口?请他出山力挽狂澜?他若拒绝,我又当如何?”
白起就像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孤峰,明知其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却找不到攀登的路径,甚至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引发不可测的雪崩。
邀请白起,不仅是请一位军事天才,更是要触动秦国军方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其中牵扯的,是王上的态度,是楚系外戚的忌惮,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异人挣扎,并未立刻插言。他明白异人的顾虑,每一个都是现实而致命的。
直到异人将心中的犹疑尽数倒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公子所虑,句句在理。武安君确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步难棋。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并非要请武安君重披战甲,亲赴战场,那势必触动太多人神经。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句判断,一个态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公子不便直接出面,或可寻一能与武安君说得上话,且立场相对中立之人先行试探?又或者,公子之上书,若能暗合武安君昔日的用兵之道,即便不提其名,落入王上眼中,亦能引发联想……有时,无声之声,最为洪亮。”
异人猛地抬头,看向吕不韦,眼神一变再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吕不韦指引的新方向,飞速思索起来。
……
异人走出了吕不韦的宅门,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因思虑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登上马车,他并未立刻催促回府,而是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任由思绪在寂静中蔓延。
吕不韦点出的方向无疑是最优解,若能得武安君白起一言,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在当前僵局下都可能起到定鼎乾坤的作用。然而,如何将这份“可能”变为“现实”,却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白起闭门谢客已久,心灰意冷,贸然登门不仅唐突,更可能适得其反。那么,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便成了唯一的途径。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中飞快地掠过秦国军中有资格、有可能在武安君面前说得上话的将领。筛选一圈,目标渐渐清晰,最终锁定在两人身上老将司马错,以及目下正炙手可热的王龁。
王龁……异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是军中后起之秀,颇受王上看重,亦曾跟随武安君征战,按理说应是极佳的人选。
但异人深知,王龁此人,能力卓著,治军严谨,更以口风严不结党著称。自己与他并无深交,若贸然前去,以王龁的谨慎和立场,恐怕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立刻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路……难通。
那么,只剩下司马错了。这位老将军资历极深,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素著,更重要的是,司马错的性格不像王龁那般刚硬板正,传闻中更为圆融通达一些,或许……或许能听得进自己的请求?
异人仔细揣摩着司马错的为人和可能的反应。直接请求他去游说白起肯定不行,目标太大。
但若是以请教军务、探讨南线战局为名,旁敲侧击,或许能在交谈中,不着痕迹地引出武安君可能的看法?
只要司马错认可了自己的分析,哪怕只是心存此念,日后在王上或他人议及此事时,能隐约提及“或有人作此想”,便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司马错是否愿意掺和进来?他是否会看穿自己的意图?即便看穿,他又是否愿意顺水推舟?一切都是未知。
异人蹙紧眉头,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手。他反复权衡着利弊,推演着与司马错见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直到车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异人才猛然惊觉,夜色已深如墨。
无论如何,今夜需得先回去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回府。”他最终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异人踏着浓重的夜色走进府中,整个府邸一片静谧,只有几处廊下还留着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先是走到卧房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到赵絮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早已熟睡。
异人心头一软,白日里在宫中承受的压力和与吕不韦商议时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他不忍心惊扰她的好梦,悄悄掩上门,转身对值夜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没有唤人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仍在不由自主地转动,关于白起,关于司马错,关于南线的战局……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絮晚在惯常的时间醒来。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平整,并无睡过的痕迹。
“异人一夜未归么?”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昨日他进宫议事,晚膳未回,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侍女端着脸盆巾帕进来伺候她梳洗,闻言轻声回道:“夫人,公子昨夜回来了,只是见您已睡下,怕惊醒您,便独自在书房歇了。”
赵絮晚一怔,随即恍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感慨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打断了。
“阿母!阿母!”小政儿清脆的声音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两个穿着整齐的小身影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赵絮晚收敛心神,含笑看着两个孩子。
“我们要去上课啦!”小政儿大声宣布,随即拉了拉丹的袖子,“丹说他也要一起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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