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1 / 2)
异人听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问题,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他那挽剑花的技巧,不过是早年为了符合公子身份,强身健体而学的,真要像蒙武那般在战场上搏杀,凭他这并不算强健,甚至有些隐忧的体魄,是绝难坚持的。
但这样的话,又如何能对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佩服的儿子说呢?他决计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的。
于是,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发,用一贯从容的语气说道:“这要看政儿你自己了,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摆在面前的路有很多,并非只有上阵杀敌、斩将夺旗这一条路才能体现价值,运筹帷幄,制定国策,同样是了不起的功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学习蒙将军那样沙场征伐的剑,守护疆土,也可以学习更多安邦定国的道理,就像阿父一样,甚至,两者兼修,亦无不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路。”
小政儿仰着头,听着阿父的话。这些话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唯一知道是他可以两个都选。
“好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就在咸阳宫内外暗流涌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此次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悄然重新站队、盘算着新君即位后得失之时,寝殿中的秦王却慢慢开始恢复了。
他的咳嗽声一日日减轻,虽然依旧苍老虚弱,但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锐利,甚至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踱上几步。
太子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父王的好转。最初是父王批阅奏简时,那朱笔批红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接着是父王听他禀报政务时,偶尔插话询问的细节,再次精准地切中要害,让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这一日,太子柱抱着一摞需要秦王最终定夺的军报和赋税奏简,小心翼翼地踏入寝殿。只见秦王并未卧于榻上,而是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父王”太子柱恭敬行礼,将奏简轻轻放在案几上。
秦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摞厚厚的竹简上,并未立刻翻阅,反而问道:“寡人病着的这些时日,你将政务处理得如何?”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将几件重要事务的处置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直到太子柱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良久,秦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国上党那批降卒的安置,你批的‘酌情抚恤,分散安置’?”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军报,目光如刀般扫向太子柱,“你可知‘酌情’二字,底下的人能做出多少文章?分散安置,需要多少兵力押送,沿途粮草消耗几何?若其中混有细作,趁机煽动,又当如何?”
太子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惯例处理,并未深思至此。
“还有这增加蜀锦赋税以充军费的提议,”秦王又拿起另一卷,“你驳回了?理由是恐伤民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如今列国环伺,大秦锐士的刀锋若不锋利,何谈休养生息?蜀地安逸已久,多缴些锦帛,比起关中子民承担的兵役粮草,算得了什么?”
太子柱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独自处理政务时的那点自信,在父王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每一个决策背后牵扯的军政、民心、财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百倍。
“儿臣……儿臣思虑不周。”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
秦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淡淡道:“将这些都拿回去,重新拟过,明日再呈上来。”
“是,父王。”太子柱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连忙上前抱起那摞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奏简。
退出寝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子柱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抬头望着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在父王病重,他独自监国,手握几乎等同于君王的权柄时,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若父王就此……他是否就能……
可如今,这短短时日独立处理政务的经历,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妄念浇得透心凉。
这王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坐的?每一次朱笔批红,都可能关系到边境的胜负、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兴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日渐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强健的体魄,再想想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虎视眈眈的儿子们,还有渐渐长大慢慢显出不凡禀赋的孙子辈……
太子柱忽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清现实的释然交织涌上,“这位置,烫手得很啊。”
他现在只盼着龙精虎猛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的父王,能一直这样好好的,哪怕只是多撑几年,干脆直接把他这个太子也给熬过去算了。
到时候,这千斤重担,还是直接交给年轻力壮更有精力的下一代去扛吧。
他抱着奏简,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宫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秦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同久旱的甘霖降下,笼罩在咸阳宫上空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渐渐消散。
官员们不必再因一点小错而惶惶不可终日,宫人行走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最明显的,当属异人府邸内的变化,前段时日异人亦是如履薄冰,既要谨慎应对朝堂暗流,又要安抚府内人心,加之分担的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秦王病情稳定,异人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这日午后,政务暂告一段落,异人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一动,唤来侍从吩咐道:“去告诉政儿,明日休沐,带他去上林苑马场去。”
消息传到小政儿那里时,他正在听李斯讲课。当侍从低声在异人派来的内侍那里确认了消息,又悄声转告他后,小政儿那双漂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努力想绷住小脸,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坐得更直、却明显心思早已飞走的小身子,彻底出卖了他。
李斯正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便见坐在下首的小公子,虽然眼睛还望着自己,但那眼神已然放空,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划拉着,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明日的马场上。
若是往常,李斯或许会出言提醒,或是以提问的方式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但今日,他看着小政儿那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雀跃,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因秦王病重而笼罩在公子眉宇间那不符合年龄的若有若无的沉郁终于散去,心中微微一软。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同时拿起手边的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案几上“笃笃”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警钟,瞬间将小政儿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李斯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简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李斯刚宣布下课,小政儿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儿,规规矩矩行礼告退后,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书房的。
他一路跑着去赵赵絮晚。
“阿母,阿母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衣服呢。”小政儿比划着,他问的是赵絮晚给他做的那个骑射服。
赵絮晚还不知道异人和小政儿传了话,她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小政儿急着和赵絮晚解释,赵絮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给他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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