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1 / 2)
异人今日难得在官署处置公务颇为顺遂,心中记挂着,便比平日提早了许多回府。
他脚步轻快地踏入院门,想象着温馨场面,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
然而,内室安静得出奇,并无预想中的身影。他唤来侍从一问,才知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去了荀夫子处后就留在那边用晚膳了,不回来了……
异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食案前,看着仆从端上来的、按照往日份例准备的菜肴,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执起箸,随意夹了几口,菜肴本身并无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致的食物也仿佛失了味道,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迅速。
他搁下箸,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他们去荀子那里不回来,竟也未派人回来知会他一声。
就在这种微妙的情绪中,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儿子清脆的说话声。
异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走了进来。小家伙显然兴奋未褪,一张小脸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坐在稍暗处的阿父,只顾着紧紧攥着阿母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政儿没乱动!”
“阿母,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夫子吗?政儿还想听夫子讲的故事!”
赵絮晚微微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她一边轻声应着儿子的话,一边习惯性地向着内室走去,同样没有发现坐在那里的异人。
异人张了张嘴,那声准备好的“回来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母子二人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食不知味,他们倒好,在外面听得开心,吃得愉快,回来眼里还是没看见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这下,赵絮晚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到端坐着的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以及他们似乎忽略了异人。
小政儿也被父亲的咳嗽声吸引,扭过头,喊了一声“阿父”。
异人看着赵絮晚那后知后觉的惊讶和儿子那明显不专注的问候,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看着赵絮晚问道:“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便早些回来,你们怎么直接在荀夫子那边用饭了”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回来,可是荀夫子亲自开口了,非要留我们用了饭再走,他那般严肃的人开口挽留,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异人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儿子跑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眼神瞟向异人。
异人看着这副“我们也是盛情难却”的模样,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实在很难想象他“热情挽留”是什么样子。
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母子,那股子独自用餐的郁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异人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儿仰着小脸,似乎察觉到了阿父那点不为人知的失落,他摇了摇异人的手说:“阿父,你别不高兴,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夫子家!政儿跟夫子说,让阿父也一起吃饭!夫子肯定会答应的!”<
孩童的话语天真而直接,却瞬间吹散了异人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他看着儿子纯然关切的小脸,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小政儿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好,好啊!还是我们政儿贴心,知道想着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着政儿一起去叨扰荀夫子。”
“好!”小政儿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应和。
异人抱着儿子,给了赵絮晚一个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赵絮晚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房梁,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男人呐,果然天生都是一队的,这变脸的速度,跟小政儿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课上,小政儿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摊开着竹简,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专注讲课,但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抬头,果然看见小政儿正用手肘支着书案,两只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着这句话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里了!”
“嗯,”李斯点点头,虽然羡慕,但他已经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并且”小政儿强调道,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饭,就在他家里。”
这下李斯确实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疑惑:“夫子竟亲自挽留?”
“是呀!”小政儿用力点头,他收回托着腮的手,比划着:“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饭菜很好吃,因为是阿母带来的菜。”
随即,他像是总结一个重要发现,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斯,语气笃定:“我觉得,荀夫子看起来严肃,其实人越来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惧,小脑袋里只剩下昨日夫子温和的笑容,小家伙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之前托着腮的姿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带着点感慨,自言自语般地和李斯闲聊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觉得他可凶了,板着脸,眉毛这样……”他努力皱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只显得更加稚气可爱,“我都不敢和他说话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后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脑袋,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语气轻松:“现在想想,夫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李斯听着小政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学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荀夫子的亲近与喜爱,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这般随意说出的“在夫子家里用饭”、“夫子亲自挽留”,对于一个渴望拜入荀门而不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李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竹简,那粗糙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邯郸,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气假借名号登门求见时的忐忑与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识破时,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大门后,荀夫子那张看不出喜怒却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严肃面孔。
自那以后,他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导公子政身上,他告诉自己,这已是难得的机遇,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连他启蒙的学生,都已能登堂入室,与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亲近交谈,同桌而食……
而他这个夫子,却依旧被隔绝在外,连一次正式的坦荡的拜见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聆听片刻教诲,哪怕只是远远一观风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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