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1 / 2)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
小政儿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甜美的梦,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睡得正沉。忽然,他感觉被人轻轻摇动,耳边传来侍女刻意放柔的声音:“小公子,醒醒,该起身了……”
他迷迷糊糊,极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试图抵抗这扰人清梦的动静,但侍女们得了太子严令,不敢耽搁,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尚在梦乡徘徊的小政儿,被用柔软的锦裘裹好,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小脸和手心,算是完成了洗漱,随后便被抱出了温暖的寝殿,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里。
马车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像摇篮,小政儿压根没醒,靠在抱着他的侍女怀里,咂咂嘴,又睡沉了过去。
……
府邸内,赵絮晚这一夜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起初她确实辗转难眠,心中挂念儿子第一次不在身边,怕他认床、怕他哭闹、怕宫人伺候不用心。
可或许是白日里在大农令的事情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儿子在宫中安全无虞,她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醒来那一刻,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熟悉的惦念,正想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消息,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压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厅中,她的侍女正从一位面生的宫装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依旧睡眼朦胧小身子软绵绵的小人儿,不是政儿又是谁?
赵絮晚一时怔住,有些惊讶于太子柱竟然一大早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这时,小政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絮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母……”那模样估计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跟着过来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提篮奉上:“夫人,这是太子吩咐送来的,太子惦记着小公子未曾用早膳,特意让膳房准备了这些,都是小公子平日可能爱用的,太子早已去上朝,特命奴婢务必亲手将小公子和早膳一并送回。”
赵絮晚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提篮,转头看着儿子那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小政儿送回房间去。
“有劳太子挂心,也辛苦你了。”赵絮晚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送走了东宫来人,赵絮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贴心”的早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大父,疼爱孙子是真,但这带孩子的耐心嘛……怕是经过昨夜这一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小政儿被抱回熟悉的床榻,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感觉上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就被阿母的声音唤醒。
“政儿,政儿,该起了,不能再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这一次,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小家伙清醒得很。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昨夜在宫中宽大床榻上翻滚的记忆清晰起来,连带想起的还有他那慈爱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的大父。
“阿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跟大父告别呢!”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在他看来,不告而别是很失礼的。
赵絮晚正亲手为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子一大清早急匆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打包”送回来的举动,再看着儿子这一脸“未尽兴”的遗憾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强忍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这个小人儿,你那位大父怕是已经被你的精力旺盛折腾得心力交瘁,唯恐避之不及,这才趁你迷迷糊糊之际赶紧“物归原主”。
只是大实话一向不好听,所以赵絮晚只是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大父朝务繁忙,顾不上道别了,不过政儿,李夫子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你再不过去,他怕是要等得不耐烦,要生气了。”
“哎呀!”小政儿轻叫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圆。
他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大父为何不告而别,迅速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呼呼几下就将碗里蛋羹扒拉进嘴里,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儿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迅捷动作,赵絮晚终于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凳子,由侍女领着去洗漱换衣,准备迎接新一日的课业。
今日李斯讲解内容比较浅显,对于小政儿来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小政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再后来就完全走神,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日在宫中的见闻。
他越想越入神,小手无意识地在书案的边缘划拉着,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竹简,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恰好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小政儿猛地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心头一跳,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端正了坐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斯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斯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无,他只是缓缓收回竹简,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方才神思不属,可是在想什么有趣之事?”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着李夫子那总是显得沉稳而可靠的面容,他感到李夫子不是那种会拿他童言稚语去四处说道的人,是个嘴严的,而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
于是,他稍稍向前倾了倾小身子,伸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压低了点声音。
“夫子,”他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我在想,为什么大父有那么多夫人,明明我阿父只有阿母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有力,又补充了一句,“阿父也是大人了呀,可我们家就只有阿母。”
李斯目光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太子后院那边,不过这事……
他看着小政儿那纯粹求知的眼眸,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了沉稳的声响,将话题引回了原处。
“公子能察此微末,心思敏锐。”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男女之仪,家室之睦,乃至邦国之道,皆有其理,有其序,公子如今当先明其理,知其序。”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政儿:“至于太子宫中之事,乃长者之私,非臣子与晚辈可议,公子若真好奇,待他日学问通达,自能窥见其中堂奥。”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好逑”、“家邦”对他而言还太过深奥,但李夫子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非臣子与晚辈可议”他是明白的,这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但暂且也不想多问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小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等李斯讲授完毕,将摊开的竹简一一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他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一如他平日的沉稳。整理妥当后,他站起身,对着案后的小公子嬴政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课业已毕,望公子稍后温习。”
小政儿也像模像样地直起身子,拱手还礼:“恭送夫子。”
李斯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正要举步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政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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