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1 / 2)
就在赵絮晚暗自思忖,试图理出一个既能表达敬意又或许能微妙影响荀子去留的头绪时,异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日晚膳后,异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或是与门客议事,而是和赵絮晚说要给政儿开蒙了。
彼时赵絮晚正在给儿子讲故事,听到之后,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早,想到这儿,她不禁脱口而出:“下月初?是否……稍早了些?政儿毕竟年幼,我怕他耐不住枯燥。”
异人看着好奇看他的儿子,笑了一下:“不早,你我都看得出,政儿非比寻常孩童。他记性佳,悟性高,对周遭事物充满探究之心。正是这等璞玉,才需及早雕琢,欲成大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早日读书明理,对他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如今咸阳风云际会,荀夫子这等大贤在此,虽闭门谢客,但让政儿早些显露资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赵絮晚将惊讶压下,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轻轻颔首:“你思虑得是,政儿确与一般孩童不同,早些开蒙,或许真能激发其潜能,只是这启蒙老师的人选……”
见赵絮晚并未反对,异人笑道:“此事我已有计较。会先择一两位学问扎实性情温和的先生开始,教授基础文识字。待政儿根基稍稳,再图良师。”
赵絮晚听着异人条理分明、思虑周详的安排,心知此事已定,再无转圜余地。她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弥漫开来。
为人母者,总盼着孩子能多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徜徉些时日,尤其是看着政儿此刻全然不知即将面对什么,她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也涩得难以言说。
她清楚,一旦开蒙,那些繁重的课业、严苛的规矩便会接踵而至,政儿眼下的“好日子”,恐怕就要一去不返了。
但看着小政儿差不多也听懂的样子,甚至开口抢白了,“是要读书了吗?”
“对”异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你高兴吗?”
“唔”小政儿思考了一下说,“高兴啊,我可以识字了,以后也不用阿母还有丹给我读书了,我自己也可以了。”
“有志气”异人笑了。
赵絮晚看着父子俩相似的笑容,突然间觉得好像在拖后腿一样。
……
闭门谢客约摸七日后,一个天色略显阴沉的早晨,荀子的车驾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咸阳宫门外。他递上名刺,求见秦王。<
当内侍将消息禀报时,秦王正对着案上一份来自巴蜀的紧急军报拧眉。那里的叛乱虽未成燎原之势,却如同跗骨之蛆,频频消耗着秦国的兵力与粮草,令他心烦意乱。
听闻荀子求见,他冷哼一声,几乎想挥手拒见,但转念一想,这位大儒沉寂多日后的突然主动觐见,或许别有深意,终究还是压着性子,宣他入殿。
荀子步入殿中,步履从容,宽大的儒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与殿内凝重甚至略带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秦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连表面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荀卿请起。今日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静养已毕,有心对寡人秦国政教发表高见了?”
话语间,目光仍不时扫过案上的竹简,显然心思大半还系在巴蜀的乱局上。
荀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王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黑脸”和逐客之意,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王,开门见山,说出了让秦王为之一怔的请求:“回王上,今日前来,并非为议论政教,只是心中有一好奇之事,望大王成全。”
“哦?”秦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何事?”
“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简牍时,偶见提及一种名为棉花之物,言其絮柔韧胜于丝麻,可御严,老朽冒昧,恳请大王允准,一观此物究竟。”荀子的语气平和而恳切,不似作伪。
秦王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连日积压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几乎失笑,带着几分讥诮道:“一观?给你看看那又有何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不耐,“你们六国,土地也算广袤,可能种得出这等宝物?寡人秦国费尽心力引种,尚且未能推广,你荀夫子学问是大,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种子,让这棉花在你齐鲁之地漫山遍野开花不成?”
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直斥儒家空谈无用。殿内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受此折辱,会当场变色。
然而,荀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因秦王的抢白而退缩,反而顺着秦王的话,从容接道。
“大王所言极是,六国土地,确无此等宝物之种子。”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逊的认同,但这认同之后,却紧接着更为犀利的进言,“正因如此,老朽才更想亲眼一观,这令秦国如此重视、费心引种的‘宝物’,究竟是何等模样,毕竟……”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秦王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大王连关乎国计民生的农政要略,都允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难道会对这区区一件实物,心生吝啬吗?”
秦王眉头紧锁,刚要反驳,荀子却似未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况且,若此物真如记载所言,关系重大,乃国之秘宝,那么……”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秦王,那平静的眼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思虑,“关于它的一丝消息,又怎能轻易传出宫闱,乃至让老朽这异国之人得以听闻?而老朽今日求见,一路宫门畅通,直至殿前,大王虽军务缠身,却仍愿拨冗相见。此间顺畅,莫非不也暗示,此‘棉’之物,或许并非如大王此刻所言,那般不可示人?”
这一番话,如同绵里藏针,看似谦恭有礼,实则直指核心。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侍从们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无不惊叹这位荀夫子胆识过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让人无从辩驳。
秦王被这连番诘问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烦躁和讥诮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他盯着殿中那位坦然自若的老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儒家宗师,绝非仅仅是个只会空谈道理的迂腐学者,其思虑之缜密,应对之从容,以及对人心对局势的洞察,都远非常人可及。
他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发泄,此刻在荀子冷静的逻辑面前,反而显得有些落入下乘。秦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方才小觑了这位老人。
半晌,他冷哼一声,语气虽依旧生硬,但那逐客的意味却淡去了不少。
“好一张利口!荀卿,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是想看那棉花罢了。”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取些许棉絮样本过来,让荀夫子……好好‘见识’一下。”
他没有再提棉花的珍贵与否,也没有再讥讽六国无法种植。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秦王不再看荀子,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上,但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已无法全然专注于竹简之上的文字。
荀子则静立原地,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像,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内侍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盘,盘中盛放着一小簇洁白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将漆盘呈到荀子面前,低声道:“荀夫子,请看,此便是处理好的棉絮。”
众人的目光,包括秦王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簇洁白之上。
荀子并未立刻伸手去触摸。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投注在那团棉絮上,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纹理都刻入眼中。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凝视了许久。
那棉絮确实如记载所言,色泽莹白,纤维细长柔软,蓬松地簇在一起,似一团凝固的云,又似初冬的新雪,静静地躺在暗色的漆盘上,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泽。
良久,荀子才缓缓直起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更有深深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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