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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2 / 3)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赵絮晚转身笑着看他。

“刚回来”异人说着,迈步走了进来,他解开系着的衣带,将外出时穿的带着夜露微凉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

早有眼疾手快的侍女递上温热湿润的手巾,异人接过来,仔细地擦了擦手。

整个过程,小政儿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见异人擦完了手,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抱住异人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响亮地喊道:“阿父!”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脸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政儿抱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嗯,我们政儿今天去了外面乖不乖?有没有听阿母的话?”

小政儿用力点头,搂住异人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今天的“大事”:“政儿很乖,今天见了白胡子!高高的!阿母说以后我也要读书,我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厉害!不,比阿父还厉害!”

孩童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充满了活力。异人抱着儿子,听着他稚气的宣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赵絮晚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再细说。

她柔声对着儿子道:“好了,政儿,快让阿父坐下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异人抱着儿子走到食案前坐下,小政儿也被他抱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顿温馨的晚膳。

厅堂内,烛火摇曳,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将先前所有的惊疑与沉重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晚膳过后,简单洗漱完毕,赵絮晚和异人便回到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白日里强压下的不安,在此刻私密的空间里又重新浮现于赵絮晚眉宇间。

赵絮晚低声道:“今日在宫中面见王上,还有些事,我想同你说说。”

异人准备更衣的动作一顿,回头见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惑,便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好,你说,我听着。”

赵絮晚在他身旁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送别荀子到面见秦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她尤其强调了荀子临行前突然问起棉花,以及秦王听到此事后那令人费解的平静。

“……我本以为,王上至少会追问消息来源,或是下令彻查戒备,可他就只是停了笔,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仿佛荀夫子问起的不过是寻常琐事。”

“这不合常理。我左思右想,心中实在难安。你说,王上他,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探听此事?甚至,这棉花的消息,会不会本就是……本就是有意放出去的饵?”

她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由得加快,惴惴不安地望着异人,等待他的反应。

异人起初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赵絮晚的手背,显然也在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当赵絮晚说到“饵”这个字时,他蹙起的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赵絮晚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见赵絮晚仍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多虑了,或者说,你将此事想得过于严重了,棉花之事,王上重视是真,但若说它是需要严防死守堪比军国机密的重器,倒也未必。”<

“为何?”赵絮晚追问。

“一来,此物尚在试种摸索阶段,成效如何,能否大规模推广,犹未可知,其纺用之法更需时日钻研,一个前景不明之物,值不值得耗费巨大心力将其彻底隐藏起来?未必。”

异人分析道,语气平和,“二来,正如你我所知,六国在咸阳,乃至在秦国朝堂,安插的眼线、细作从未断绝,反之,我大秦派往各国的人手亦不在少数。这等关乎民生的新物事,想要完全瞒住,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瞒不住,过分紧张,反而显得心虚,引人探究。”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王上何等睿智,岂会不明此理?他今日之平静,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此类消息的流传,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要核心的试种数据、关键技术不泄露,旁人知道有棉花此物存在,甚至知道大概在试种,于大局并无大碍。荀夫子乃当世大儒,他开口询问,王上若反应激烈,倒显得我秦国小家子气了。”

听到这里,赵絮晚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异人的解释合情合理,将她从那种“窥破惊天阴谋”的紧张感中拉了出来。

原来,并非秦王布下了什么可怕的罗网,而是她自己因深知棉花未来的价值,先入为主地将其重要性拔得太高,以至于杯弓蛇影了。

“原来是这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异人见她神色缓和,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也是心思缜密,为秦国着想,不过,这等邦交谍报之事,错综复杂,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你无需过于忧心,一切有王上判断,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赵絮晚轻轻靠在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荀子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咸阳的权贵圈层中悄然扩散。

一位名动天下的儒学大师,在秦国都城现身,他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

最初几日,各方视线都聚焦在那座秦王赐下的不算奢华但足够体面的宅邸上。

门庭若市说不上,但明里暗里的打探从未停歇,有借请教学问之名登门拜访的博士官,有奉了某位公卿之命前来送礼问候的使者,甚至不乏一些衣着普通眼神却格外精明的“闲人”在宅邸周围徘徊。

然而,令所有观望者感到困惑甚至失望的是,除了抵达咸阳第二日,由大农令派员陪同,粗略参观了几个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官署藏书处,荀子便再未公开露面。他婉拒了所有宴请和拜访,以年事已高旅途劳顿需静养为由,将自己关在那座宅院里,闭门不出。

那座宅邸整日大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位当世大贤,而只是一位寻常的深居简出的老者。

偶尔有负责采买日用物品的仆役出入,也被叮嘱得严严实实,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荀子究竟在做什么?是潜心著书立说?是对秦国的见闻进行深思?还是暗中与某些人有所接触?

这种近乎诡异的沉寂,反而加剧了外界的种种猜测。

有人认为这是荀子清高自许,不屑与秦廷官吏过多交往,也有人猜测,他或许是对秦国的某些方面感到失望,故而选择缄默,更有甚者,开始疑心这是秦王与荀子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这寂静之下,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

吕不韦府中,听完门下舍人关于荀子近日行踪的禀报,他抚着颌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闭门不出?呵,这位荀夫子,倒是沉得住气,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尤其注意是否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出入其府邸,比如……商人,或者农人。”

六国别的使节在私下聚会时,也难免议论此事。

有人忧心忡忡:“荀卿乃当世大儒,若能得他公开评说秦国弊政,必能动摇一些人对秦的畏惧之心。可他如今这般沉默,是何道理?”另一人则揣测:“莫非是秦王许以重利,或是以势相压,令他不敢妄言?”

各种流言在咸阳的街巷间悄悄滋生,又悄然湮灭,那座沉默的宅邸,成了许多人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而此刻,荀子宅邸的书房内,烛火常明。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只有他随身携带的儒家书籍,更有许多他在大农令官署翻阅时,凭借惊人记忆力默写下的关于秦国农政的零散数据和条文摘要。

他端坐于案前,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提笔在竹简上记录下几行字迹,笔锋稳健,眼神深邃,不见丝毫老态。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那扇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他的沉默,并非无为,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观察与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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