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 / 2)
赵絮晚依着规矩,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屋内混合着上好炭火暖意和淡淡竹简墨香的气息在刚打开门就扑面而来,但预想中应有的侍从林立,郎官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殿内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空旷,原先侍立两旁的宫人和内侍竟都不见了踪影,领她前来的那名内侍也在门槛处便停下脚步,无声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里,仿佛融入了殿柱之后。
这过分的寂静让她心头一跳,不安感更甚,她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依着本能和隐约的记忆,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宫殿很深,她小心的走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越往里,光线似乎越发凝聚。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极快地抬眼向前扫去。
只见高台之上,秦王独自一人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威仪深重。他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台下站立的那人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而台下,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儒袍,衬得他须发更是雪白。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老人,却站得极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雪雨却绝不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嶙峋风骨。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赵絮晚呼吸一窒。那是一种经由岁月和学识淬炼出的无法模仿的气度。
就在她脚步微顿,不知该进还是该停的瞬间,那白发老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赵絮晚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
并非年老之人的浑浊,而是清澈、深邃,充满了睿智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感到无所遁形。
课堂上走神被最严厉的老师瞬间点名的恐慌感,混合着对这位历史人物本能的敬畏,以及自己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弯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高台上的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絮晚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开口。
而那白发老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无苛责,也无好奇,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便缓缓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秦王,恢复了之前那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赵絮晚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氏,”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直接穿透了寂静,“荀夫子此次不远千里入秦,并非为了宣扬儒家仁政,亦非训诂经典。”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荀况挺直的背影,最终落在赵絮晚低垂的头上。
“乃是为了那已传遍关东六国,引得各国侧目的良种。”
“良种”二字瞬间打开了赵絮晚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失措迅速被惊愕与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了!是那些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些配套的耕作方法!它们不仅在秦国境内推广,其惊人的产量和适应性,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六国,引起了轰动。
荀子这样心系黎民苍生的大儒,听闻有此能活民无数的神物,又知其源于秦国,怎能不亲自前来查看?甚至可能抱有换取或引进良种,以解他国百姓饥馑的期望。
她之前完全被“荀子”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震住了,根本没往这最实际、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向去想!
她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落在了在场另外两人的眼中。
秦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而始终背对着她的荀况,在听到秦王直白地道破他来意,又察觉到身后女子那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和情绪波动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他忽然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从容,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不再是一扫而过,而是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赵絮晚来。
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到她因紧张而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到她那一身符合秦宫规制却并不显过分华丽的衣着。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和探究,没有丝毫冒犯,却让赵絮晚感觉自己仿佛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比刚才那短暂一瞥更令人心慌。
良久,荀况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雪白的须发随之微微颤动,他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对秦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辗转得知此良种之神异,听闻其推行之效,原以为……是一位深谙农事心怀悲悯的饱学宿儒,或至少是一位历经风霜熟知民情的能吏所察所倡……”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赵絮晚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后的讶异,有一种预设被打破后的恍然,但最终却是一种超越固有认知的平和与接受。
“却未曾想到,”他缓缓道,语气中那点最初的诧异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感慨,“竟是如此一位……年轻的女公子,发现了此等利在千秋之物,并有力促其推行。”
他微微颔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也放下了一些什么。
“确实令人意外。”荀况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温度,“然,世间奇事,本就不拘一格,天降良种,泽被苍生,又岂会因发现者之年岁身份而择人而降?之前,是老夫着相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絮晚,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
“凡事,皆有可能,善哉。”
荀况的话音落下,那平和却极具分量的赞赏如同暖流,却让赵絮晚感到一阵灼烫般的心虚。她深知这些作物的来历并非自己的智慧,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老人的豁达与赞叹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她几乎是慌乱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对着荀子深深一福,行了一个她记忆中最为郑重的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夫、夫子谬赞!晚辈万万不敢当!”她急急地开口,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晚辈……晚辈只是侥幸……谈不上发现,更非有什么大才……”
她抬起头,眼神恳切又带着慌乱,望向那位目光深邃的老人,急于表达内心最真实却无法言明的想法:“晚辈只是……只是觉得,若是这些东西能让能让很多人不用再饿肚子,能活下来,那就是最好的事情了,这真的是晚辈唯一所愿!”
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那么颤抖,说到“能活下来”几个字时,甚至带上了一种异常的坚定和纯粹,那是超越了她此刻紧张情绪的本心。
“天下苍生,能多得一口食粮,多一分生机,便是……便是晚辈最大的心愿了。”她再次低下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心虚和激动而狂跳的心。
她的话语质朴至极,没有引经据典,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切,那其中蕴含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悲悯与善意,清晰地传递出来。
荀况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注视着她从慌乱到恳切的模样,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但更注意到了她提及“让人活下来”时那份不似作伪的纯粹光芒。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