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2)
午饭结束,草棚下的沉默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对食物的抗拒,转向了对秦王旨意的敬畏和对嬴钰遭遇的复杂情绪。
不过时间快到的时候,公子们和大臣们,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都默默放下那粗粝的碗筷,重新拾起田埂边的农具。他们的脚步比上午更显沉重,仿佛此刻去的不是田地而是战场。
虽然秦王对于嬴钰的惩罚看起来什么都不算,但有些大臣心里已经开始打鼓,打算下午卖力的干活让秦王看见他们的努力,一定不能让秦王偷偷给他们记一笔。
嬴钰看见大家动了之后,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但眼神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不满。
秦王那句“寡人会派人看着”像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他几乎是跑着奔向上午那块未完成的田地,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鞭子抽中。
秦王依旧站在那,目光扫过重新投入劳作的众人。他的视线在动作明显加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慌乱的嬴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并未有特别的表示,但这无声的关注本身已是最强的压力。
小政儿和丹早就吃饱了,也休息够了。两个小家伙显然对顶着烈日再去拔草毫无兴趣。他们手拉着手,悄无声息地蹭到了秦王身后。秦王那高大的身影在正午偏西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荫凉,正是绝佳的“避难所”。
小政儿紧紧挨着曾大父的腿,丹也依偎在哥哥身边,两人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田地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大人们,尤其是那个动作格外夸张的嬴钰。
“看,他是不是努力多了。”小政儿小声对丹说,小手指了指嬴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
丹点点头,“他肯定是害怕了。”丹心有余悸的说,他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看见小政儿一直没什么事,他也就放心了。
田地里,公子们和大臣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磨蹭或抱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但效率依旧感人。
嬴钰成了田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坚持,像是在跟谁拼命。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块上,瞬间消失无踪。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抬手擦汗,秦王那道无形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心里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毕竟,姚仪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她想着。
她走到嬴钰旁边那块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低声道:“不用那么急,稳着点,注意别伤着自己。”
嬴钰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赵絮晚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尴尬和一丝委屈,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虽然放缓了些,但依旧不敢懈怠。
异人则绕到了赵絮晚的另一侧,他动作看起来比上午熟练不少,一边拔草,一边时不时看看赵絮晚不断滴水的下巴,他低声问:“累不累?要不去树下歇会儿?我看着就行。”
赵絮晚摇摇头,没看他,手上动作不停:“不用。王上还在看着呢。”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刺儿地低声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有帮手了,我也不能真的躺着不动了。”
话虽如此,想到明天开始嬴钰要天天来,自己确实能轻松不少,心里那点被异人算计的不爽也淡了些。
异人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再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更加利落,仿佛在无声地分担。
时间在沉默的劳作和灼人的日光中缓慢流逝,小政儿和丹躲在秦王身后的荫凉里,起初还有些兴奋的指指点点,后来大概是太无聊了,竟靠着秦王的腿,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小政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丹也揉着眼睛,头直接就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秦王微微侧首对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总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上午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全部在了田边的小路上。
秦王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脚边两个差不多要睡着的孩子身上,他弯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到是曾大父,才放松下来,哑着嗓子地叫了声:“曾大父?”
“嗯,走了。”秦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一手牵起一个还在犯迷糊孩子,没有再看田地里劳作的人一眼,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随着秦王的身影离开田埂,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重压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几分。
嬴钰更是如蒙大赦,直接一屁股坐在依旧滚烫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淌下,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虚脱的苍白。他抬起自己磨得通红的,甚至隐隐有几个水泡的手掌,眼神茫然地看着,又累又委屈,几乎想哭出来。
明天卯时还要来,这个通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赵絮晚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秦王的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嬴钰,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精疲力尽,面如土色的公子大臣们。
赵絮晚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田埂:“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公子大臣们如释重负,纷纷丢下农具,拖着沉重的步伐,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背影写满了疲惫与逃离的迫切。
只有嬴钰,还瘫坐在泥地里,望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和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想到明日此时此地,自己还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脸上是欲哭无泪的绝望。
秦王带着两个孩子先进了马车待着马车里放了冰盆,阴凉的感觉是外面比不了的,一进马车小政儿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里好凉快啊,曾大父!”小政儿很自然的坐了下去,还招呼着丹。丹自从被秦王拉着手后就一直身体僵硬,不敢乱动,瞌睡都被吓跑了,此刻听见小政儿说了之后也没有动静。
“快来”小政儿拉过丹,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秦王没有上马车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曾大父,你怎么不上来?”小政儿疑惑的看着秦王。
“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和寡人回宫?”秦王看着不远处还在磨磨蹭蹭的夫妻俩就气不打一处来,还真把他当成看孩子的了?
小政儿摇了摇头,“我们晚上要回家的,今晚有好吃饺子,我们等了一天呢。”
“饺子?”秦王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饺子可好吃了,里面都是肉,还有面,非常非常好吃,我能吃一大碗!”他用力强调着“好吃”两个字。
“曾大父”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秦王,“您今天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童稚的邀请充满了纯粹的欢喜和分享的渴望,仿佛刚才田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秦王虽然不明白什么东西又有肉又有面,但看着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睛,他深沉的眼眸里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顶。
田埂边,赵絮晚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嬴钰,无声地叹了口气。异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虽也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看着嬴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行了,起来,像个什么样子。”他踢了踢嬴钰,“不就是干点活么?瞧你这点出息!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嬴钰被刺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瞪着异人。
赵絮晚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横了异人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对着地上的嬴钰,尽量放柔了声音:“公子钰,天色不早了。今日确实辛苦,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用些晚膳再回去歇息?府里备了饺子,也正好……”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也正好说说你明日来上工的具体时辰和安排?”
她本是出于好意,想缓和一下气氛,也给嬴钰一个台阶下,顺便谈谈正事。毕竟秦王只说了让他来,具体安排还得他们来定。
异人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对着赵絮晚道:“你叫他去?呵,你看他这副样子,像是能踏进别人家门的吗?他巴不得立刻飞回自己府里躺着呢!”
异人的嗤笑和那句“巴不得立刻飞回府里躺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嬴钰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他异人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凭什么他就要认怂逃跑?
“谁说我不能去?!”嬴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片尘土。他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泥污和汗渍,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狠狠瞪着异人。
“去!我为什么不去?不就是吃顿饭吗?上次你儿子吃了我们家的饭,这次我吃回来怎么了?我去定了!”说完,他也不看两人的反应,拖着酸疼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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