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 / 2)
秦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失望,如同深秋的寒潭,足以冻僵人的骨髓。他没有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范雎,而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寡人待先生如何?”秦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范雎心惊胆战。
“大王!大王待臣恩重如山!天高地厚之恩!”范雎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尘,眼眶通红,“臣……臣罪该万死!臣辜负了大王的信任!臣……”
他想辩解,想求饶,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在秦王那巨大的失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为了争宠?为了嫉妒?这些理由在秦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显得如此卑劣可笑。大王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坦诚,而他,恰恰在最重要的信任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恩重如山”秦王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寡人以为,寡人与先生,是君臣,亦是知己。寡人给了你相位,给了你封地应侯,给了你旁人无法企及的尊荣和信任。寡人甚至想着,这大秦的基业,寡人之后,还需先生这样的臂膀来辅佐新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可你,范雎,你却在寡人背后,对寡人的武安君白起,起了杀心?仅仅因为,怕他功高盖主,分了你的宠?寡人之前武安君的恩宠比不上你的一半,你也要这么陷害他?”
“那赵氏女子告诉寡人你是为了恩宠,为了寡人的关注,你知道寡人想的是什么吗?你知道多可笑吗?寡人这么多年对你,你竟然还在质疑寡人对你的恩宠,在你心里,寡人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大王!臣不敢!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大王看在臣多年效忠,为大秦殚精竭虑的份上,饶臣这一次!臣再也不敢了!臣愿辞去相位,只求大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范雎再也顾不得仪态,涕泪横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对着秦王的背影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深知,陷害功勋卓著的武安君,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秦王若真要追究,他万死难辞其咎。
秦王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断:“你让寡人怎么信你?”
“寡人赦你免跪,是敬你是国士,是寡人的股肱之臣。可你今日这一跪……”秦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心,“跪碎了寡人对你的所有信任!跪得寡人……心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冰冷的看向匍匐在地的范雎:“寡人现在,不想听你哭诉,也不想看你磕头。寡人只想问你一句实话,武安君之事,你究竟做了多少?异人信中提及的种种,赵氏女子口中的挑拨离间,是否句句属实?你给寡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若有半分隐瞒……”
秦王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范雎僵住了,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知道,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有任何遮掩,便是万劫不复。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吐出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埋藏的秘密。
“臣……臣……”范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臣……有罪……臣……招认……”
“你大父信了吗?”回去的路上,赵絮晚跟着异人慢慢走着,小政儿被侍女抱着走在前面。
“不管他信不信,这事在他心里都是一根刺,他是至高无上的王,怎么会容忍人这么欺瞒他戏弄他,哪怕这人对他亦师亦友,与他携手共进一起完成春秋大业。”异人背着手淡然道。
“我以为他对范雎爱的深沉,不会听我们的话。”赵絮晚摇头,在她印象里,记得史书上的秦王对范雎好的杀了白起的罪,害得秦国失去了之前占有的土地都没有对范雎怎么样。
“瞎说什么?”异人转头看赵絮晚,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爱?在大父心里,没有什么能重过秦国的江山社稷,重过他手中的权柄。范雎确实曾是他的臂膀,是他的智囊,两人也确有共度风雨的情谊。但这情谊,是建立在范雎对大秦,对大父绝对忠诚且有价值的基础之上。”
他放慢脚步,望着前方被侍女抱着、似乎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政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如今,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我们今日所言,我的证据,你亲口的指认,武安君的信,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为了私心,妄图构陷武安君。这对大父而言,是背叛,是利用他的信任在动摇国本。”
“那……范雎会怎样?”赵絮晚忍不住追问,虽然她对那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应侯并无好感,但想到对方可能面临的雷霆之怒,心头也不禁一凛。秦王的威严,她是真切感受过的。
异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咸阳宫道上渐渐拉长的宫墙影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他的恩宠也许到头了,大父或许念及旧情,不会立刻取其性命,毕竟他曾立下大功。但相位,应侯的尊荣,应该是保不住了。一个失去了君王绝对信任的权臣,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在朝堂上,在咸阳城里,很快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双手等着把他推下去,踩进泥里。”
“不过你为范雎说话倒是让我意外。”异人道。
“那还不是因为看到了大王挣扎的神色。”赵絮晚低头叹气,“毕竟这么多君臣关系,他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舍不得也得舍,武安君那边……你以为武安君是吃素的?他手握重兵,军功赫赫,被范雎如此算计,岂会善罢甘休?范雎今日失宠后,很快就会被他的政敌,包括武安君一系的人,无限放大。墙倒众人推,这是必然的。”<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秦国的宫廷,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也更加残酷无情。她下意识地靠近了异人一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安全感。
“那我们……”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异人。毕竟,揭露范雎,他们也参与了其中,虽然是被迫反击,但难保不会引来范雎残余势力的怨恨。
异人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力度,安抚着她。“我们?”他看向赵絮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我们已经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待。大父既然让我们下去歇息,就是暂时不会追究我们。至于范雎的余波……”
他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章台宫,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暴的源头。
“只要我们自身立得稳就行,已经卷进了这权利的风波,再想退也迟了。”
这话说出后,就看见了赵絮晚担心的脸色,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移了话题,“今日的政儿表现的倒是不错,很是勇敢。”
他提到儿子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赞许。
“只有不犯错就是,我都怕万一说了什么,大王不高兴,我们……”赵絮晚低头道。
“大父心中自有一杆秤,政儿不过一个孩子,说的不好大父也不会计较。”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
得了吧,赵絮晚低头默念,战国大魔王,虽然她历史学的不好,但也听过这名声,六国都闻风丧胆,而且没有契约精神,嘴巴毒,对功臣都能随便滥杀。
“都是冷酷无情的人,一路的人。”赵絮晚吐槽。
“你说什么?”异人没听清。
“没什么”赵絮晚抬头看着他,“讨了武安君的开心,给他政敌弄下马,你马上就成了武安君的座上宾了吧?”
异人摇头,“武安君一向不掺和这些事,只忠于秦王,我们能博得一点好感就不错了。”
“而且范雎的倒台,对我们,也未必是坏事。”他握紧了赵絮晚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至少我们帮武安君除掉了一个政敌,起码能得到他的一点好感,至少挡在我们道路前方的一块巨石已经松动了,我们不用担心他会在秦王身边说一些不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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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厉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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