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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谁能分得清(3 / 4)

陶萄之前是想和郁峦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的。

但现在她有点不知道要怎么说,想了想,含糊地先摇头:“还有一学期呢,其实我还没想好。”

郁峦很简单,小口小口喝粥:“我要和姐姐考一个学校!”

陶萄心里有事,罕见地没接话。

吃饱了,郁美珍一边抹桌子一边笑起来:“你如果次次能把语文考及格了,说不定就能和姐姐一个学校了。”

郁峦语文成绩不够稳定,遇到他背过的题,他能考90几分,那他的总分会非常高,能到670多。但要是倒霉遇到的题目绕着弯的,或者没背住的,更惨的是作文题是诗句的,那就完蛋了,他语文只考个四十分都有可能,所以他的分数浮动太大了。

陶萄就很稳定,她属于基础打得很牢固的,而且现在课程都学完了,已经开始复习高一的知识点了。高考只要不是那种地狱魔鬼出题人,应该大差不差,她至少也能考640多,文科不比理科,文综很难像理综那样拿那么高,能考上260都很厉害了。

虽然角浦只是个小城市,市一中在市里很厉害,放眼全省又排不上号了,但她这个分数也能挑很多好学校了。

吃完饭了,一家就欢天喜地关了灯,让郁峦许愿吹蜡烛,陶萄插着校服裤兜,默默瞧着郁峦被烛火映得黄橙橙的脸。

人知道郁峦的十八岁生日愿望是什么,自打小时候陶萄交代他不能说,说了会不灵的,他就从没有说过。

这么多年的他的生日愿望,连陶萄都不知道。

他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人,也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人,就像他用得破破烂烂的小枕头,十年都不换的香皂和孩儿面,用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陶萄垂下了眼。

之后就是切陶萄做的那个大葡挞,跟切披萨似的一人一块,幸好下午放冰箱里冻了一下午,这葡挞里的芯子冻成布丁了,切开没散,端起来还有点duangduang的。

郁峦很喜欢吃,一连吃了两大块,都吃撑了。陶广志去洗碗,郁美珍下楼给他拿点健胃消食片。

陶萄没忍住,见他独自蜷坐在沙发上缄默不语,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伸手给他揉了揉肚子。

郁峦身为自闭症患者,有时候最可怜的事,是无法精准地描述病痛,普通人随口就能说出来哪儿痛怎么痛哪儿不舒服,他是说不出来的。

疼痛明明发生在身体上,可他头脑里那接错的线路板,却无法好好地将这些信息传递到语言中枢,医学上有个专业的名词形容这个,叫“外周神经信号传导通路障碍”。<

听郁阿姨说,郁峦一两岁的时候经常肠胀气,肚子疼,他就会无缘无故哭,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哭个不停。郁峦的奶奶就会觉得他故意在闹,还拿扁担打他,让他不许再哭。

后来大半夜,胀气胀到发高烧,哭都没力气了,送到村子里的卫生所,人家说他们没办法,要送到县里去开刀。

郁峦奶奶心疼医药费,在她眼里这不是她孙子,是个傻孩子,只会拖累家里,她都不想救了,还劝郁美珍:“算了,这是老天给你机会放手,舍了这个孩子,你抓紧再生个正常的。”

郁美珍差点跟郁峦奶奶打起来,她只能背着快痛死的郁峦去给会开拖拉机的邻居跪下了,求他们救救人。

幸好那邻居是很好的,他知道隔壁村子有个姓任的中医,虽然不算老中医,但很厉害的,用拖拉机载母子两个大半夜去敲门。

郁峦这样的孩子是不会配合看病的,他不让陌生人碰,不让陌生人靠近,一点点触碰都能让他拼命挣扎和哭闹,只能捆起来固定在床边上再推拿、扎针,那大夫都治得满头大汗,幸好人家医术真不错,把郁峦的命抢回来了,不仅帮忙送县里医院去,还给身无分文窘迫到只能跪下磕头的郁美珍垫付了医药费。

这个故事是上辈子的陶萄不知道的。

是这辈子,郁峦小学五年级,有一回被传染了流感,要去挂针,陶萄陪着去。他那会儿已经比两三岁时好多了,虽然也描述不出来,只能捂着口罩,难受得一边咳嗽一边生理性流着眼泪,和陶萄说:“姐姐,怎么有人在身体里面一直打我。”

挂针时也不敢被他看见怎么挂的,陶萄把他脑袋紧紧摁在肩膀上,郁美珍从后面紧紧箍住他的手脚不让他挣扎,偏偏那护士也紧张,扎了两次,第一次没扎中,第二次好像扎上了又没出血,她还拧着针往里钻,在皮肤底下找血管,疼得郁峦浑身都抽抽了。

后来,三个人弄出一身汗,等郁峦发烧累了,坐在输液椅子上,搂着陶萄的胳膊睡着,郁美珍就跟她讲了郁峦小时候生病不会说,还差点死了的故事。

以前郁美珍不知道郁峦的问题,又有个那样的婆婆,真不知道是怎么护着孩子闯过一次次鬼门关的,多难啊,太难了。

陶萄听得肚子里全是气,她真想魂穿过去,想带着那个被扁担打的郁峦跑走,又好想替那个被绑在床板上扎针的小小芋头大哭一场。

最后,她真忍不住,一边骂郁峦奶奶一边跟着哭。

现在也是,表达病痛对他依旧很困难,他的神经就像一颗迷了路的布洛芬,在身体里挨个问你疼吗你疼吗,就是问不到痛的地方。

他虽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了,但难受了也是想说说不出来,就像今天一样,只能静坐着默默隐忍所有不适。

陶萄手一伸过来,郁峦就跟接上电了一样,蔫蔫地扭头看看她,习惯性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头歪过来碰她,还伸手盖在陶萄给他隔着校服顺时针转的手上。

陶萄低头瞅了眼,他的手掌已经比她大了不少,手指也更长,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凸起,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腕的方向往上延伸。

“痛姐姐。”郁峦喃喃地说。

“过去点。”陶萄告诫地拍了他手背一下,郁峦把手往回缩了缩,却不肯彻底放掉,改成用小拇指勾着她的小拇指。

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赶他,就这么被他勾着手指,隔着校服继续在他腹部转圈。

等听到郁美珍拿药上来的脚步声,陶萄像被烫到了一样,手猛地缩了回来,人也跑到厨房门口去,很突兀地和陶广志说:“老爸,额……厂子最近怎么样了?快建好了吗?”

郁峦愣了愣,捏了捏被扯开的手指,不明白姐姐怎么突然跑走,但郁美珍已经过来塞了两粒消食片给他嚼,他也就默默地嚼了起来。

陶广志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听陶萄过来问,以为她是小财迷心理发作,又开始关心家里挣多少钱了,就一边哗啦啦洗碗一边说:“快了,都差不多了,哎,美珍?是不是要开始验收了啊?”

郁美珍便也走过来,撑着门框说:“嗯,消防快做好了,一些重要的设备也接了水电,就等验收了,付老板已经开始找人了,要不是今天郁峦过生日,他又得去请人吃饭去。”

陶萄靠在冰箱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厂子的进展,脑子里也跟着转了起来。

她家这个面包厂是单层钢结构厂房,差不多花半年就做好了主体工程,当时设计图纸陶萄也见过,厂区面积不算太大的,就是个小面包厂,所以只有主要就是烘焙主车间、配料和面车间、恒温醒发车间以及成品包装车间,还有就是独立的原料仓储库房、阴凉通风的成品存放库房与简易冷藏库房。

又配套修了些员工消毒更衣室、食品化验小室、办公用房,以及一些搭配的锅炉房、配电房、消防室一类的。

厂房建起来以后,除了装修,后面还有很长很繁琐的好几道关卡要过,食品卫生、消防、环保排污全部都要报手续,每一道关都是一座山,关关难过,关关要过。这些相关方都得好好沟通协调,哪一尊神没拜好都不行,这些过不了,就别想开厂了。

面包厂的设备则是规划设计的时候就已经对接厂商定制的,在验收前,就要安排进场,完成管路对接、测试性能之类的。

郁美珍还说:“等你们高考完,如果顺利验收了,厂子差不多就得开始招工了。毕竟还得做培训和调试嘛,都是新机器新设备新员工,全都得让人先上手跑一跑,磨合磨合。”

种种繁琐事项、困难周折,听得陶萄都头疼,这个已经超出了她前世涉及的范围了,她有点敬佩地想,还真得要郁阿姨和付老板这样的人,有这种毅力和失败了也不怕重来的精神,才能一点点啃下来。

郁美珍提起厂子就讲到兴头上了,接着说:“面包厂以后能稳定投入生产了,我和付老板就计划要去外地看店铺了,分店就不做这种现场手工的模式,也不用请师傅,小小一家店铺请一个店员看店就行,到时候全部从工厂供货,我们的面包店就能慢慢地一间间开花,开到全国各地去。”

郁美珍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笑盈盈地打开手臂用力画了个大圈,还用手肘拱了陶广志一下:“你爸也不用当苦力了,给他按一个车间主任的头衔,让他时隔十几年,再到厂里上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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