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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坠落(2 / 3)

他越过问题,径直反问,“你们查他?”

不等对方回答,他轻轻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给我个理由。”

田晶闻言垂眸,迅速思考了几秒,“按照目前刑期,你要29年9月才能刑满释放,如果获得重大立功减刑,最多可争取减刑十二个月...”

“田警官,你知道四年和四个月对我来说,其实没差别。”崔仲林再度冷笑,眼中闪过寒光,“他是我爸,我有什么理由配合你,你难道没听说过——‘血浓于水’吗?”

“是吗?”田晶眼神一闪,“但我想人都是妈生的,如果要说‘血浓于水’应该是指妈身上的血,不是爸身上的吧?”

“......”

他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喉咙无声地吞咽几下,而后眼皮微颤着偏过头去。

郊区监狱的窗户很高,又小。下午倾斜的阳光照进来落不到地面,而是在东墙上映出一团淡黄色的方形光斑。他盯着那枚小小的光斑,眼里意外地流露出一抹少见的温情。

“血浓于水”确实是指妈身上的血。他暗暗地想。

可恨的是,妈在记忆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似乎记不得从何时起,他很难再回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但只要提到“妈”这个字,他意识中依然能感到某种遥远的温暖。

崔仲林出生于千禧年后,那时全社会都沉浸在无限繁荣的希望中,他爸是地产公司高管,他妈是温柔娴静的家庭主妇,他穿名牌上学,有车接车送,零花钱不愁,是被同学艳羡的“富二代”。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发觉这种“艳羡”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美好。

储物间里时常传来妈妈的惊呼和惨叫,她脸上依旧漂亮,但衣袖长裙遮盖之下却是淤血斑斑、伤痕累累。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每到这时他就变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幼兽,只敢躲在衣柜里小声地哭。

十岁那年,爸爸的生意发展得格外好,他们准备搬进更大的别墅,妈妈死活不肯去。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去了。她总是没办法反驳他。

他也是,他也没办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没再听见惨叫,于是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那段时间开始学习声乐,妈妈有空就陪他上课,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识谱、练习,他弹《欢乐颂》,弹《在教堂里》,弹《南国玫瑰》,他觉得妈妈像一朵玫瑰。

他那时候还不懂,玫瑰其实很容易凋零。

事出在他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周。

他那天上学出门前还跟妈妈要求周末办生日聚会,傍晚回家找她时却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人。别墅实在太大了,总共有三层,他先去花园,再去厨房,又去洗衣间,最后才找到卧室。

他以为她太累了睡着,她盖着棉被,好端端地睡着。那天她的脸颊意外得白,简直是苍白。直到他试图拉她起来,发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

他这才看见棉被之下的她一半都浸在鲜红的血色中。

像红色玫瑰的颜色全部被抽走,她只留下一副白色躯壳。

从此以后,他没有妈妈了。

崔仲林想过无数次,假如那天他没出门上学,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触目惊心地方式与他告别,他一度陷入对她的怨恨。他不理解,不能释怀,没法接受。

后来他才知道有种病叫抑郁症,当然是新来的女人说的。他不相信她。

他的妈妈不是得抑郁症死的,也不是自杀死的,她是被逼到绝境才死的。她死后,会像她信奉的主说的一样下地狱吗?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光斑的痕迹渐渐变暗,他恍惚闻到那天浓烈的血腥味。

血浓于水?当然。

她的血像粘稠的漆,把他的人生封存在生锈的冬天。那场冬天持续了十几年,锈也都烂掉。

他忽然想起面前田警官说过,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确实是,他心想,法律只需要执行结果,对错偶尔也不太重要。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崔仲林转过头,直视着田晶审视的目光,“我知道太多了,你总要说清楚是哪一件吧?”

*

凌晨,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机票定好了吗?”崔有为按下内线,左手捏着下巴,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哒哒”地敲。

他对面的张程亮听见“机票”两个字不由地神经紧绷起来,不等崔有为挂断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哥去哪?怎么这么突然?”

“我去哪也要跟你汇报?”崔有为扫他两眼,眉下痣似凝结的墨点,语气逐渐阴沉,抬手甩出一沓照片,“这就是你说靠谱的人?连车都不会开,你手下的货色平时就这么做事?”

张程亮慌忙上前,迅速拣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是他前不久安排匡汉深夜埋伏在梅镇进山公路上,伺机制造与那个郭佳发生车祸的画面。照片画质很差,但双方都开了大灯,匡汉驾驶的车辆牌照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段公路没装监控,深山路口出车祸哪怕死了个人也无法对证。但照片到底是如何拍摄的,他无从得知。这看上去像视频截图,他低头琢磨。

“近期你要注意下,叫匡汉出去避一避。”崔有为见他不答话,沉声安排,“我可能会去欧洲或者澳洲,集团有事交给刘副总处理,董事会没你的事就别来。”

张程亮一边敛起照片一边小心翼翼打探,“梅山景区下月投标,大哥现在出去不会有事吧?”

“最近不太平,别的话少问。”崔有为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表哥叫什么崔,崔岚峰的,留着也是麻烦,别让他在岚市待着。”

张程亮垂头微微皱眉,嘴上依然好声好气,“他很老实,上次让他配合他很快就处理了,只是没想到那女的还敢回来。不过我看她也不太行了,撑不过太久。”

“我没问你,叫你做就去做。”崔有为敲两下桌面,阴鹫的目光直戳过去,“程亮啊,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你这辈子只能爬到这里。”

他折起手掌比划到半空,停在某条无形的水平线上,“心不够狠,三流毛病。”

张程亮盯着他弯起的手掌,言语间无意识地掺杂几分抱怨,“再怎么说他也是兄弟,在岚市还能混口饭吃,回老家没...”

“嘭——!”

黄铜包边的玻璃烟灰缸从空中甩飞,砸向地毯,发出困兽闷哼似的一声后滚落在不远处。

碎掉的玻璃之间互相折射着璀璨的水晶光彩,张程亮的眼神随即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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