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 / 2)
于是,我松开了那仆役的领子,摸着黑取了一盏新油灯,地上的碎瓷片刺进了我的脚心,可彼时的我却浑然不觉。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将那盏油灯点亮的,也不记得我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回到阿娘的的卧房中的。
【阿娘、阿娘!】
我颤抖着唤她,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当我手中的油灯映着阿娘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的脸时,泪水如破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摔落,火苗舔舐着地面的绒毯,可我却连扑火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爹爹的安危。
阿娘从来最怕孤独了,爹爹一去,她便也随爹爹去了。
也是好事。
后面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
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
书上说,人经历过于痛苦的事之事,有可能会忘记那些记忆,以保证还能坚持着活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在乱葬岗中,辨认出爹爹已经面目全非的遗体,又将爹爹的遗体背回去,与阿娘葬在一处的。
伴君如伴虎,宫里娘娘和皇子的命,原本就要比我们这样寻常人的命金贵得多。
自从那个上元节之后,我的脸便失去了知觉,起初连动都不能动一下,我为自己施针调养,日复一日,直至如今,虽然不再影响说话与进食,却依旧连扯起嘴角笑一笑都做不到。
我并非没有复仇的心思,只是蚍蜉撼树,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复仇。
浑浑噩噩之中,我将祖宅变卖,接手了母亲当初的医馆。
这间医馆已经歇业许久,因着母亲并非正经郎中,而是巫医,因而生意寥寥,勉强温饱。
自那之后,我活像一个活死人,在京城的角落里苟活,对世间万事都漠不关心,只当人命如草芥,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甚在意。
直到那日,我遇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
她比我年幼,分明被疾病缠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脸上却总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如三九严冬中的一抹暖阳,照得人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
我知道,她分明与阿娘不相像,我的阿娘更活泼,爱说爱笑。
她则更安静、温婉。像是一眼平静的清泉。
只是我看见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阿娘。
她来找我,是想让我为风月之地的女子诊治。
我虽不是名家大族的闺秀,却也自幼通晓礼义廉耻,自然不愿意和这些娼籍之人扯上干系,更不可能亲临那烟花柳巷、风月之地。
我本欲拒绝,可她拉着我的手,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愿重金酬谢,人命关天的事,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我心头一动,她太像阿娘了。
阿娘是个极心善的人,因为忌惮她巫医的身份,所以来找她诊病的大都是走投无路的下等人。
大多数时候,她诊金只取一点点,甚至分文不取。
鬼使神差地,我应下了她的请求,随她一起去了那个我自以为我此生不会再踏足的地方——醉春楼。
她要我救的,是一个染了极重的花柳病的娼女,奄奄一息。
【她得了重病,被原本的老鸨遗弃,我见她还有一线生机,才出钱买下,白郎中,您可有法子救她一命。】
少女站在我身侧,语气恳切。
若我是寻常郎中,或许确实没法将她起死回生,但我亦得了母亲的毕生传承,这些常人无法医治的怪病,与我而言轻而易举。
【有。】
我淡淡地回应。
【只是,要治这病,耗费颇多,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娼女。】
我原以为,她听完这话会权衡利弊,就此作罢。
她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怒容,执拗得要命。
【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是我没看到也就罢了,若我有能力,不论她是皇亲国戚,还是乞儿娼优,只要不是恶贯满盈之人,我都无法坐视不理。】
我难得地怔住了,僵在原地,那被我封闭了许久的心,仿佛被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是啊,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
可为什么,我爹爹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为何却只因未能救下皇嗣,便叫那些更“尊贵”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想不通,也无需想通。这世间的不公,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但我留在了这个少女身边。
留在了这个如我的阿娘一般的少女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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