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3 / 3)
周随鸣转身,背对众人。他摘掉框架眼镜,按了半天太阳穴,理智重新上线,闷声扔下一句:“休息二十分钟。”
说完走了,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发泄一时爽,后悔却是无穷无尽。周随鸣蹲在海滩反省,大约一刻钟之后,有人过来。
宋莺坐到他身边,拿手肘戳戳他,“心情好点没?”
没,周随鸣埋头在膝盖,瓮声说:“更糟了。”
女人安静片刻,道:“我还以为你真被磨得没脾气了。”
与周随鸣相识多年,他们都见过初版本的对方。宋莺确如安迪的那句箴言,石头性格从未变过,而周随鸣相反,搭档的心头烈火一路如何熄灭,她是见证者。
“今天是他们做得不好,你发火也应该。那群老油条,包括我,都习惯了有你兜底,觉得你什么都可以搞定,久而久之把信任当做压力,屁大点事全部甩给你。”
“我能兜个屁?”周随鸣呵呵两声,“我自己就是个大窟窿,什么都做不好。”
宋莺笑一声,“谁能做好?大家都是漏斗。每次看完我们做的片子,我都觉得是坨狗屎,署名我都不署的,丢脸。也就你,不仅能组局把垃圾拍出来,还能包装下凑合凑合卖给客户,再赶着和我生产下一坨。”
这是表扬吗?周随鸣抬起头,知道宋莺是在安慰自己,话虽然讲得硬邦邦的不怎么动听,但心意到了,他能明白。
再多的没有了,宋莺向来反对煽情,她点到为止,起身,“再休息一会吧,这几天你睡太少了。那班人我来管,有什么事情我先给你顶着。”
对方走后,周随鸣仍旧坐在那里。
落日时分的海平面最值得欣赏,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注意力集中于浅滩的垃圾,不由自主地开始惯性思考,待会的镜头不能拍到这些,拍到也要卡掉,否则多难看,客户要说的。
周随鸣叹气,放空思绪,暂时放弃现实的规训。
有人从不顾及这些,对待所见事物一视同仁,既拍纯净至无垢的雪山,也拍向导龟裂的皮肤和开胶鞋底,不会考虑画面是否高级美观。
询问原因,对方极其自然地回答,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镜头做我的眼睛,更不能说谎。
诚实是珍贵的品德,珍贵于并非所有人都具备。
周随鸣打开ig,找出收藏的摄影页面,看了一会,直接滑到底。
高地悬崖的那株枞树,是如今身为知名户外摄影师的邱振扬也未能拍出的绝景。当年看过成片,师兄曾对他说,随鸣,你和你的镜头眼睛应当走遍天下。
结果?那些眼睛藏进家中的镜头柜里蒙灰,不敢再睁开。
两人当初拆伙,周随鸣非常愧疚,说自己接到制作公司的offer,工资很不错,最重要的是稳定,自己实在没办法再过大半年都没收入的生活。
师兄没有怪过他,只说如果这是你想选择的生活,那没关系,去吧。
周随鸣去了,然后任凭工作削掉身上的棱角,为自己塑造新的人格。他不再冲动,激情衰退,随着年纪上涨最快的不是存款数字,而是可怕的忍耐力。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其实不是上天为难,而是他先选择放弃。
兜圈的何止郑怀悠,他倒也没资格埋怨对方。
面前一个海浪打来,漂浮的垃圾被卷走,海水悄然涌动,淹过周随鸣的鞋底。他平视前方,落日铺展仿若火烧,有冲浪客专挑这个时间挑战,他们安静地站在桨板上等浪,于是被日光眷顾亲吻,笼罩一层自己都未知的金光。
周随鸣抓起手机拍摄,有些直觉并未全然消失。
他拍完,闻到一股咸得发涩的味道,原来海水早已漫过他。
握紧的手机忽然震动,周随鸣以为是工作联络,皱眉点开。
you:1208。
他盯着那个莫名其妙的数字,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信息。
五分钟后,周随鸣回去,现场略显沉闷。
小张正在发食品补给,说自己跑了几个便利店,买了些能吃的东西先对付对付,明天再补一顿餐,大家都没意见。
妮可也表示不用找小鸟了,她说服客户,说看新闻最近有禽流感,把客户吓得彻底了断动物世界的念头。
至于本地那几个最爱偷懒的场务,一反常态勤勤恳恳搬运器材。背后的宋莺眉毛倒竖,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监视他们。
安迪凑过来感叹:“原来莺姐真正发起火,比dvarapala(守门天)还可怕喔。”
周随鸣没说什么,剩余的时间还算太平,就是rundown没走完,有些镜头得移到明天再拍。
众人搬东西,撤离,回到民宿已是精疲力尽,纷纷准备回屋休息,连向来活力十足的安迪今天也乖巧许多,没有摇人去吃宵夜。
周随鸣帮忙卸器材。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他放下背包,人却没动,直直站在那里。
照理来说,他应该迅速回去整理今天的烂摊子,复盘错误,调整计划,甚至花时间去安抚下团队,为自己今天的发火找个理由,以保证明天拍摄顺利。
但周随鸣第一次没这么做。
小张看他这样,以为他还在生气,担心地问:“鸣哥,你是忘拿什么了吗?”
1208,瑰舍的房号。刚才郑怀悠发信息说,他来巴厘岛买的是单程票。
“对,我现在去拿。”
周随鸣受够了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他决定发一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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