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 / 6)
车子开到一家疗养院的时候,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被阮听雪牵着,一路刷过层层安保,来到一间病房前,裴见夏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
病房远比想象中宽敞,也安静得近乎压抑。
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薄暮冥冥,从缝隙里漏进来。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长期卧床病人独有的沉闷气息。
仪器低声嗡鸣,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病床在房间正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都撑不出什么起伏。
像一片被夹在书页里太久的落叶,所有的水分都被时间蒸发干净,只剩下干枯的轮廓。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是这间房间里除了仪器之外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阮听雪静立在病床边,垂眸望着床上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顺着目光看去,心口骤然一紧。
是阮正山。
他的眉眼与阮听雪极为相似,同样凌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就连下颌线条都如出一辙。
可阮听雪周身的气质是冷冽内敛的。
而床上的阮正山,早已被岁月与病痛磨平所有棱角,只剩一片灰败的苍白,脆弱得近乎透明。
裴见夏忽然想起资料里见过的照片,那是阮正山与沈筠的婚礼照。
新闻报道里,他西装革履,笑容温润,一手轻扶妻子腰身,俨然是世间最体贴的丈夫。
身边的沈筠眉眼含情,满眼笑意望着他。
画面里满是岁月静好,仿佛是一对幸福至极的璧人。
可这般看似美满的家庭,为何阮听雪和他的关系,会冷到冰点?
裴见夏收回目光,落在阮听雪侧脸上,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看望重病的父亲,反倒像盯着一件被遗弃在角落、毫无干系的旧物。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裴见夏心慌。
她见过阮听雪很多种样子——清冷的、温柔的、慵懒的、动情时眼尾泛红的。
但她从没见过阮听雪这样。这样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运走了,只剩下四堵白墙和一地灰尘。
“他听不见。”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也动不了。全身瘫痪,从四年前开始。意识是清醒的,偶尔。”
裴见夏心头一酸,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阮听雪侧过头,朝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继续说道:“医生说他的大脑皮层还有活动,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和光线。但他说不出话,睁不开眼,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顿了顿。
“就像被活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裴见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阮听雪的手。
那只手比平时凉一些,凉到裴见夏想把两只手都覆上去,把它捂热。
裴见夏斟酌着开口,“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不觉得阮听雪是要把她介绍给阮正山。
阮听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完了小半瓶。
“来告诉他一件事。”
阮听雪松开裴见夏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灰败的、和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着相似轮廓的面孔。
“阮正鸿的证据,我拿到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下毒、做伪证、转移资产、还有母亲去世前三个月他经手的那批药材,全都查清楚了。”
“下毒”二字入耳,裴见夏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后颈蔓延至全身,瞬间僵在原地。
阮听雪并未看她,视线依旧空茫,语气平淡地补上一句:“当然,还有你和季明远的份。”
季明远,季禾安的父亲。
裴见夏呼吸骤然停滞,脑海里纷乱的碎片瞬间翻涌,却又在这一刻被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阮听雪的侧脸一半浸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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