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5 / 6)
她吸了一下鼻子,雨水从她的鼻尖滑下来。
“我没办法跟你说‘别难过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可能会比姐姐哭得更凶。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妈妈的话,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哭。
“可是姐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就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她爱过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的。它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妈妈一样,在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帮你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人的睫毛剧烈颤动,雨水顺着泪痣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
栾花被雨打湿,香气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坠在漂亮姐姐发间的栾花摘了下来。
然后轻轻地拉过那个姐姐冰凉的手,对着她的掌心哈了哈气,仿佛这样能够让她的手暖和点。
远处又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裴见夏不能再待了。
“姐姐,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在雨里了,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姐姐看着她,隔着雨幕与伞,隔着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裴见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栾花树梢。
裴见夏终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湿透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细细的,亮亮的,像雨里忽然响起的一小段铃声,“淋了雨就要快点回家休息,洗个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哦,不然会感冒的。”
她喊完这句话,才终于跑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和栾花树影之间。
像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后来裴见夏跑回厨房,被裴青禾逮住擦了半天头发。
裴青禾问她伞呢,她说被风吹坏了。
那是她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她换了衣服,帮妈妈洗了碗,和妈妈一起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那棵栾树下。
雨已经停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湿漉漉的金黄色花瓣。
公交车穿行在夜里,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净,路灯光影斑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放着那首钢琴曲,单曲循环着。
妈妈靠在她旁边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妈妈疲惫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把妈妈的外套拢了拢。
妈妈,她在心里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她坐在雨里哭,她没有妈妈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我把伞给她了,还和她一起听了歌,妈妈,你说她会不会好一点?
妈妈没有听见。妈妈睡着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夜,穿过这座城市无数盏亮着的和熄灭的灯火。
她记得那天的日子,八月二十八日。
可后来她很多次再来到季家,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姐姐。
她在后院那棵栾树下站过很多次,可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她去问过,问过厨房的阿姨,问过管事的姐姐,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那个侍应生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天季家没有请过什么新的侍应生。
制服登记表上没有少任何一件,排班的名单上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眼漂亮、眼尾有泪痣的女生。
她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那天雨那么大,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她们说,后院平时没人去,你一个小孩子,不要乱跑。
她不再问了。
这让她恍惚,她是否真的曾经在这里,见到这样的一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那是不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在雨天的后院,做了一个关于漂亮姐姐的梦。
后来日子一久,这件事便渐渐沉了下去。
原本盛放的栾花被一场雨悉数打落,夏天结束了。
然后是秋天,栾树的果实挂满枝头,像一盏一盏粉红色的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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